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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吏部尚书
有一次下乡调研,地方在山区,靠近森林。在我们西北,遇见一小片树林都会让人心旷神怡,更何况当静谧的森林近在咫尺的时候,自然而然就会有一种深入其中探究一番的冲动。
找寻已久的药方
下午时分,工作完成后,我们没有着急返回,而是顺着小路驱车进入这片宁静。
由于正值秋天,一路上万山红遍,层林尽染,宛如一幅百里画卷,让我们大饱眼福。
我们感叹着美景,赞美着大自然,那一刻,城市的喧嚣和焦虑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我有一种感觉,似乎就快触摸到那找寻已久的药方。
车子开了没多久,一道卡口横在了我们面前,旁边一排小房子,大概有三四间,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某某护林站。我们知道前面属于自然保护区,不能继续前行。
车子停下,我们下车,想利用同为“公家人”的身份与护林站的工作人员通融一下,让我们继续前进。
门口的大黄狗见到生人开始叫唤,很快从屋内走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矮矮胖胖,皮肤黝黑,一看便是常年在户外风吹雨打形成的肤色。他喊道:“干什么的?”
司机上前解释了一下,他前后看了我们几眼,说道:“前面的路被几天前的山雨冲断了,还没修好,放你们进去也白搭。”
我走上前自我介绍了一番,他听到了我的单位名称,突然问道那个×××是不是你的同事,我说是。
他一改严肃的神情,笑着说:“走走走,进屋说。”
人与人建立关系最快的途径,就是共同拥有一个能说得出口、拿得出手的人脉。

Δ 摄影:秦石
窝不同但都是窝
他姓秦,让我们称呼他老秦,是这个护林站的站长。
我们被他迎进屋子,屋里面既是办公室,也是宿舍,墙上挂满了森林防护一类的规章制度。
他一边用一次性纸杯给我们泡茶,一边说道:“那×××是我的战友,前段时间我们还见面了。”
我顺着他的话,说了×××的近况,以示对他人际关系的认同。
他将茶水端到我们面前,手一扬说道:“前两天山里下了场急雨,路被冲了,明天挖机才来,你们来得不是时候,迟来一天就好了。”
我们表示惋惜,同时也表达出羡慕,羡慕他这种天天身处仙境,享受世外桃源的工作。
老秦撇撇嘴说道:“别说一个月,给你一周时间,你都在这里待不住。我们的工作,每天至少十公里的野外巡护,晚上不能回家,要在这深山老林里守夜。”
他的话,将我们从臆想的幻觉拉回到现实,外面的景色确实美,但是面对美景人们只是欣喜于片刻的享受,而怯于承受背后的寂寞和劳苦。
“常年待在这里,确实不容易。”一个同事就着他的话,脑补出了枯燥和孤独的场景,发出了一声感慨。
对于我们这帮城里来的人,只会用表面的苦累来衡量一份工作的好坏,这无疑让这位把大半辈子时光奉献于此的守林人老秦听着不爽。
“这个世界上哪有容易的工作,你们待在城市里看上去喧嚣热闹,其实孤独起来比我这里还难受。我待在山窝窝里,你们待在人窝窝里,窝不同,但都是窝。”老秦像一位哲人,说着通俗又深奥的话。
抑郁症不是个小病
就在我们闲聊的时候,走进来一位年轻人,递给老秦一包烟。
老秦熟练地拆开包装,发了一圈:“平常这里不来人,我也没有备下什么好烟,前面三公里的村子上有个小卖部,我让他骑摩托去买了盒好烟给你们抽。”
我的注意力没有放到烟上,而是刚才进来的年轻人,便问道:“刚才那位是站上的?看上去很年轻啊。”
老秦浓浓地吐出一口烟,回答道:“站上哪会有年轻人?这里的工作环境年轻人来看一眼就跑了,都是我们几个老骨头守在这里。”
我点点头,但是没有得到我想要的答案,既然那个年轻人不是站上的,那他是谁?
老秦拿起他那满是茶渍的茶缸喝了一口,继续说:“他是我儿子。”
就在疑虑散去之时,老秦补充道:“儿子是大学生,毕业一年了,在省城上了一年班,现在是抑郁症,刚开始我和老伴以为不要紧,但是半年前这小家伙出现了异常,我就带他来这里治病了。”
我们都沉默了,要是早几年,听见抑郁症,会以为是个简单的心理病,但是现在听见抑郁症,没有人会认为是个小病。
“治病?这里怎么治病?”我打破了沉默,问道。
“天天跟我去山里巡护,呼吸新鲜空气,看看绿树河流,听听鸟叫虫鸣,吸收大自然的能量,就这么治病。”老秦笑着回答,像是介绍一个偏方似的,带着些许神秘。
“前几天去复查,好很多了,我计划让他待到大雪封山的时候再回去,让他看看这里的雪有多厚,带他踩着半米高的雪巡护一次,什么坎都要自己走出去。”
听到这里,我内心被深深地触动了,仿佛自己也是位病人,找到了一位良医,渴望让他也治治自己。

Δ 摄影:秦石
城里生的病来山里治
其他同事借着这个话题开始七嘴八舌地评论现在的生活压力,言语间透露着对于老秦儿子的同情,也在字里行间吐露着他们自己的压抑。
“城里生的病,山里来治。”老秦调侃着自己,也彰显着一种圣洁。
“我和你们的工作最大的不同,就是你们追求变化,而我追求不变,你们琢磨着让社会高速发展,而我守在这里不能让这里出现任何变化,今天这个样,五百年前也是这个样,五百年后也得是这个样,任凭你们那里高楼拔起,我这里也不能动一草一木。”老秦又续上了一根烟。
或许我心里也有一棵树,本应该沐浴阳光,吸收雨露,我却将它置于洪流之中,成为载我闯荡的孤舟。我看似拥有了与社会同步的速度,却失去了与自然沟通的根系。
“走,你们既然来了,就不能白来,带你们爬爬山去。”
为了弥补我们的遗憾,老秦带我们登了不远处的一座山峰,他边走边给我们介绍这座山的传说。
相传宋朝的时候,山上有一个庙,庙里住着一个和尚,他参禅悟道,不受外界打扰,每月初一,他会提着两个大桶到山下打水觅食,陡峭的岩壁他如履平地,比山羊跑得还快,附近村子里的人都称呼他为绝壁和尚,最终他坐化圆寂,肉身化为山顶上的那块巨石。
老秦停下脚步,让我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山顶上的石头从这个角度看的确很像一个打坐的人。他讲得投入,我们听得痴迷。
故事像溪流般沁人心脾
生活在城市里,各式各样的新闻和博人眼球的消息已经占满了传播渠道,即便是与小孩子沟通,下意识说的全都是催人奋进的激励言语。我们好像丧失了讲故事的能力,也缺乏听故事的闲情。故事如同梦想,被我们贴上不切实际的标签,成了前进路上要摒弃的玩意儿。但是故事,却始终能像森林和溪流一样沁人心脾。
一路上,我一直在怂恿老秦再多给我们讲点故事,就像小孩子在睡觉前闹腾大人讲故事一样。
小孩子用故事催眠,我用故事治病。
在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我们登上了山顶,夕阳最后一缕余晖照在我的脸上。我俯瞰山下的景色,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情绪,希望这里的一切都能一如既往,无声无息地保持这种静谧的存在。
我害怕它被打扰,因为我知道那种被世俗扰乱的痛苦和迷惘。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千年前那个绝壁和尚每日参禅面对的景色应该和现在的我看见的是一样的。
或许某一天的下午,他也和我一样,伫立在这里,看夕阳西下,看树木拉长了影子,看溪水静静地流淌,看小动物们回家。
我被治愈了,被这种跨越时空的不变治愈了。
我做了一个梦
离别时,我留下了老秦的联系方式,让他在大雪封山的时候告诉我一声,我也想走一次他说的雪地。
他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笑着说:“那你得开一辆好点儿的车来,要不然冰天雪地的,你到不了这里。”
我思索着到时候问谁借一辆越野车来,老秦拍拍我的肩膀:“你看,社会发展到现在,想亲近自然都要付出极大的物质成本。你们追求的,就是我守护的。”
回去后,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脱离了当初囚禁自己的漩涡。没有了漩涡的向心力,我失去了速度,漫无目的地飘荡在一片安静的水面上。我抬起头,看见了一个万籁俱寂的世界,它不再像之前那样急促地变化,不会强行将幻灯片似的画面灌输到脑中。这里有最浩瀚的天空,最壮丽的山河,最质朴的面孔,而曾经遥不可及的星星,此刻也似乎围绕在我的身边,变得唾手可得。
我明白,这个世界从来没有改变,那些支撑自己前行的信念一直都在身边,只不过那个漩涡困住了自己,也将自己珍藏于心的东西甩了出去。我想去捡回来,但是周围快速的变化让我目不暇接,诸多看似美妙的幻觉又吸引了我,那些丢失的东西慢慢被遗忘,就在漩涡外面静静地等待我有一天将它们记起。
社会日新月异的变化,让我们滋生出一种错觉,认为自己也在随之进化,于是我们坠入破茧成蝶的幻想里,用算计和功利来证明成长,用和光同尘来注解规则,殊不知这步履匆匆的挣扎,最终织就的不过是名为“适应”的精致牢笼。我们适应环境,适应变化,适应周围形形色色的人,却唯独没有适应自己。
小时候,我住在低矮的平房,看着那些出入楼房的同学好生羡慕。现在,我在楼房里向往以前的小院,袅袅炊烟,人间烟火,抬头就能看见蓝天。
作者简介:吏部尚书,一个经历过乡、县、市、省四级部门工作的体制人。一个曾经努力融入职场环境、但也坚定护着心中蜡烛不熄灭的偏执人。一个不愿被世俗裹挟,同时还企图改变沉疴旧疾的“妄想”者。一个百万粉丝博主。一个喜欢写作的普通人。
(本文摘自《上岸之后》,略有修改)
监制/ 胡小华
主编/ 刘建林
责编 / 任占华
实习编辑/ 陈艺涵
校对 / 滕跃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