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马拉雅的草木光阴

来源：阅读公社2026-08-03 15:29

　　在喜马拉雅，有一种蓝，看一眼就能让心跳慢下来。那是龙胆花的颜色。每年深秋，第一场早霜落下，杜鹃褪尽残红，牧草开始泛黄，龙胆花便铺满了高原的山谷。它们不张扬，却用一片静谧的蓝，给整个高山牧场盖上了一层温柔的毯子。

　　我第一次注意到它，是在林芝色季拉山垭口。风很大，我蹲下来，鼻尖几乎贴着花蕊。那片蓝，有着让人安静的力量。

　　父亲曾在他的笔记本里写过一句话：“龙胆花的蓝色，源于花瓣液泡中的飞燕草素。这种蓝色需要与铁、镁等金属离子结合，才能呈现出如此纯净、深邃的‘龙胆蓝’。”

　　父亲说得没错。但当地一位阿佳给我的答案更简单，也更有力量：“龙胆花开，药师佛现。”

　　她不懂光合色素，不懂花青素结构。但她用一辈子和高原朝夕相处，亲眼看见了这抹蓝如何抚平人心。

　　那一刻我明白了：科学和灵性，其实在同一个地方交汇。而这，也正是《幻山》这本书最想说的。

　　十年里，我四十二次飞越喜马拉雅，在冰川、雪山、流石滩上、云雾缭绕的森林里，遇见了无数种植物。

　　我印象最深的三种植物，它们不说话，但用生命教会了我三件事。

　　Δ 龙胆花丛

　　塔黄

　　第一件事，是我喜欢的喜马拉雅塔黄教会我的。

　　海拔4900米，天晷台的流石滩。风像一把冰冷的锉刀，打磨着岩石，也打磨着每一个闯入者的呼吸。

　　我站在那里，以为自己已被永恒的荒芜统治——直到一株塔黄出现在视野里。

　　它近两米高，半透明的乳黄色苞片层层包裹，在高原烈日的直射下，折射出琥珀、蜂蜜与琉璃交融的辉光，像一座安静燃烧的、熔金的祭坛。

　　我跪坐在它面前。那一刻，我仿佛听见了它的诉说——“生存，是一场从负数开始的艰难跋涉。向上，是生命唯一的坐标。”

　　塔黄一生只开一次花。开花，就意味着生命的终结。但它依然用三十余年扎根、生长、等待，只为那一次绽放。

　　它把一生的记忆压缩成亿万个金色的生命密码，托付给风。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生命的价值不在于占有时间，而在于使用时间。

　　Δ 塔黄

　　冷杉

　　第二件事，是冷杉教会我的。

　　在色季拉山的亚高山暗针叶林带，云雾在林海间流动，时聚时散。高大的急尖长苞冷杉沉默站立，树干笔直，树皮皲裂如龙鳞。

　　中国科学院西双版纳植物园杨永平教授告诉我：“头十年，甚至二十年，冷杉几乎不长个子。它把所有力气都用来往下扎根，穿过冻土，抱住岩石。”

　　“它在等待，”他说，“等待一场大雨，等待一缕恰好透进森林的阳光，等待成为自己的机会。”

　　后来我把这个故事写进了《幻山》。书里的父亲对女儿说：“央央，有时候，最强大的力量，是敢于在原地一动不动，把根扎到别人看不见的深度。”

　　真正的成长，是在无人知晓处深深扎根，在时机成熟时全力生长。

　　Δ 冷杉

　　桤木

　　我遇见的第三种植物，是桤木。

　　在雅鲁藏布江畔，一片贫瘠的砂石地上，桤木最先扎下了根。杨老师告诉我：“桤木的根系能固氮，能改良土壤。之后，它的种子会不断发芽，长成一大片。慢慢地，连苔藓、灌木、其他乔木也会来安家，一片森林就长成了。”

　　“再后来呢？”我问。

　　他沉默了一下：“当森林参天时，你就找不到最初的桤木了。它的使命完成了，它就不在了。”

　　那一刻，我想起了父亲。他如同桤木，生于荒芜，成于坚韧，终于奉献。以消亡，换新生。

　　Δ 桤木

　　幻山

　　塔黄、冷杉、桤木——三种植物，三堂课。塔黄教会我，生命的意义在于全力绽放；冷杉教会我，真正的力量源于深深扎根；桤木教会我，最大的价值是融入整体。这三堂课，其实是同一堂课：万物共生，方得长久。

　　在喜马拉雅，我见过冷杉守护土壤，见过塔黄接纳风雪，见过桤木与苔藓、灌木、乔木共同编织成一片森林。它们从来不是孤立的个体，而是一个完整、精妙、生生不息的生态系统。每一种生命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完成属于自己的使命，同时又为其他生命创造生存的条件。

　　这正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最朴素也最深刻的写照。尊重自然、顺应自然、保护自然，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从亿万年来草木生长的节律中真正长出来的智慧，相互依存，生生不息。

　　《幻山》里的主人公陈羽央，也是一个植物学博士生。她带着父亲的遗愿，走进喜马拉雅，在杜鹃血海、蓝雪暴、沸泉洗礼、流沙坛城中穿行，遇见了塔黄、冷杉、桤木——也遇见了自己。最终明白：山不赐人起死回生之力，它只教人如何向死而生。

　　而我，作为那个写下她故事的人，想说的是：

　　喜马拉雅的植物用一生的沉默与绽放，教会我如何立足脚下、如何拥抱时光、如何融入天地。《幻山》，是我对这片土地和这些生命的一份回礼。愿我们都能像喜马拉雅草木一样，深深扎根，全力绽放，在万物共生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与光芒。

　　作者简介：央金（陈娟玲），复旦大学文学博士、牛津大学访问学者。全国三八红旗手、上海市人大代表、中华环境保护基金会理事，入选联合国开发计划署“她的故事”主人公。十年间，四十余次飞越喜马拉雅，《幻山》是她走进风里、雪里、石头缝里，以生命沉淀而成的首部魔幻超现实主义作品。2026年8月，该书由上海三联书店出版，在上海书展首发。

　　（图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