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史博文

　　这盏茶我已经喝了半宿。举杯邀月的刹那，我忽然想起了李白的那句“且就洞庭赊月色”，明明那月亮悬在天上，与你我毫无相干，却偏要说赊来、借来、偷来，仿佛它原是私藏的，只是寄放在那里，等着我们去认领。

　　可我今夜想赊的，却不知向谁开口。少年时读张若虚的“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觉得这是世间最温柔的承诺。你把名字托付给月光，月光便替你走完你走不到的路，抵达你抵达不了的人身边。可我后想：倘若那个人根本不在呢？倘若月光抵达的地方空空荡荡呢？那这句诗里的情意，究竟是温暖，还是更大的寂寞？

　　我曾经做过一件傻事。那夜月色极好，我取了一只干净的玻璃瓶，走到院中，把瓶口朝天，左右摇晃了几下，仿佛在兜捕着什么。然后我拧紧瓶盖，举到眼前细看——瓶子里当然什么都没有，透明、澄澈，空无一物。可我偏偏觉得，那里面装着一整瓶月光。我把它放在桌上，每日晨起都要看上一眼。直到两周后，某个黄昏，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瓶身泛着虹彩，我才忽然意识到：那些我自以为珍藏的日子其实早就漏光了。

　　这世上多的是这样的瓶子，我们往里装过心爱事物的名字，装过回不去的时光。明知瓶子是空的，却仍然在每天擦拭，每天凝视，仿佛这份相信本身，就是最珍贵的东西。

　　赊月的妙处，正在于“赊”字。赊不是偷，不是抢，是承认自己暂时付不起，却仍要带走。

　　世间多少情意都是赊来的：你从不敢相信前方有曙光，但你还是向着前方走去；你从不能证明远方有一片你向往的海，可你还是收拾了行囊；你从来抓不住月光，可你却年年岁岁举起杯来。

　　朋友说我这是自欺，月亮是光的反射，是虚无的投影。对着虚无寄托情思，不是和自己过不去么？

　　可今夜我忽然想：人对虚无的眷恋，或许比实在之物更深。你明明知道那轮月亮不属于你，甚至不确定它是否真的在哪里——它或许是湖中的倒影，是井底的碎银，是望远镜里亿万年前的残像，可你还是想拥有它——哪怕只是拥有“想拥有它”这个念头本身。

　　那些明知不存在，却仍想拥抱的东西，才是月光真正的质地。它不是照亮，是提醒你有些东西你永远照不亮；它不是温暖，是让你感到凉意后才确认自己，还活着。

　　若有人问我，究竟想从月亮那里得到什么？我想说，不是拥有月亮，是想拥有“能够赊取月亮的情思”。就像孩子在沙滩上画一座城堡，明知道水会把它冲散，却仍画得无比认真——那份认真本身，就是城堡。

　　今夜的月色，我赊下了。至于它存不存在，谁来讨还，又有什么要紧？

　　茶凉了，我放下茶盏。月亮还在中天，圆满皎洁。我静静地看着月光在杯底聚成薄薄一层，像呵在玻璃上的白雾。那点很亮的光慢慢淡下去，淡成水，淡成空气，淡成心中若有若无的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