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池浚

　　亲爱的孙崇涛老师走了……走过了87年戏缘人生，留下了300余万言著作等身。人世间再没有了这位尊者、智者，学界剧坛痛失了一位师长、学长，我们永远告别了一位家人、亲人。不忍面对，却又不得不接受永别一刻的无情降临，曾经温暖的心灵之家，只剩心田上的一片焦土。千般不舍、万般余憾，就如同孙老师多年前在《家乡戏缘》中记录下自己看到童年故居被夷为平地的心境：“眼见一地瓦土，令我伤神。家乡在变，生活在继续，人世沧桑，戏缘在奕代演绎。只有在文字里，才能暂时冻结时光流逝、生命无常、物易人非……”

　　孙崇涛先生

　　书写一生的篇章

　　孙崇涛老师出生于天瑞地安、人杰地灵的浙江瑞安，是被誉为“孙探花”的清代殿试探花、温籍学者孙希旦的后人。孙老师祖上在被老瑞安称为“大街”的今解放路上经营产业，原本家境尚好。1939年，正是战火纷飞的年代，江南书香之地亦遭兵燹，孙老师之名“崇涛”也是瑞安方言“巡逃”二字的谐音，记录了那段颠沛流离的岁月。

　　温州是戏曲故里、南戏发源地，瑞安是“南曲之祖”《琵琶记》作者高则诚的故乡。南戏基因与生俱来，孙老师自幼在父母带领下到草台、庙台、戏院看戏，受到家乡戏曲文化的熏染和影响。瑞安城东北角城乡交界处“后垟垇”河边，有为纪念乡贤、清末国学大师孙诒让（字仲容）而建的“仲容文化馆”，是孙老师爱上戏曲的“启蒙之地”。正如孙老师所说：“浙江仲容文化馆旧址是我永久铭记的胜地，不管我走到哪里，它永远耸立在我童年记忆的心坎上，对它怀着神圣的感戴之情。”

　　从杭州大学（今浙江大学）中文系毕业后，孙老师被分配到平阳一中任语文老师长达十七年，后因写信给戏曲学界泰斗、中山大学教授王季思先生商榷学术，受到王先生青睐，由此改变了人生轨迹。1978年考入文化部文学艺术研究院（今文化和旅游部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生部戏曲系攻读中国戏曲史专业，成为戏曲史论权威张庚先生的研究生，1981年获得中国首批文学硕士学位，并留院工作。

　　孙崇涛老师从事戏曲研究近半个世纪，在国内外戏曲研究领域独树一帜，是公认的当代中国学术成果最为卓著、学界影响力最大的戏曲史论家、戏曲文献研究专家之一。

　　2005年孙崇涛先生在中国戏曲学院讲授《戏曲文献学》

　　留给世间的财富

　　孙崇涛老师是南戏研究的泰斗。南戏是孙老师的根，他从1980年专业研究起步，到稍后写作硕士学位论文，都始于南戏研究。他的第一篇长篇论文，就是评论徐渭的南戏概论《南词叙录》，之后1981年完成并陆续发表研究出土明成化本《白兔记》的系列论文及硕士学位论文。这些文章大都收入《南戏论丛》。《南戏论丛》包括南戏研究评述、南戏通史通论、戏文演化、出土明成化本《白兔记》研究、南戏理论、南戏书评剧评等六个部分，被学界誉为开启了“中国南戏研究的新篇章”。《论丛》之后的近十年间，他致力于西班牙皇家图书馆藏本、主要收罗南戏文献的《风月（全家）锦囊》的研究，还专程去西班牙埃斯科里亚尔皇家图书馆取阅、校对原书，后由中华书局出版《考释》与《笺校》两种专书（后者与黄仕忠教授合著）。2007年在瑞安市人民政府主持下，孙老师牵头主编《古本琵琶记汇编》，收入了海内外珍藏、目前学术界所公认的五种较接近《琵琶记》原貌的珍稀古本，参与本书编撰的人员以各地的温州籍三代学人为主体，由中华书局采用线装、锦函、套色，以影印精品图书的规格印制出版。这为南戏研究提供了难得的文献依据，也为打造高则诚《琵琶记》文化品牌作出贡献。2016年出版的《回眸集》和2017年出版的《海内外中国戏剧史家自选集·孙崇涛卷》则成为孙老师一生学术著述的压卷之作。他发表了一系列南戏研究文章，其中《南戏〈西厢记〉考》曾获首届王国维戏曲论文奖一等奖。此外，他还策划创立瑞安高则诚纪念馆，倡议命名“高明小学”，发起筹划2000年温州南戏国际学术研讨会，策划2005年“南戏鼻祖”高则诚诞辰七百周年纪念活动并做《中国戏剧文化史上的丰碑——谈高则诚对南戏发展的贡献》主题发言，致力于南戏文化的传承传播。2026年中央广播电视总台纪录片频道与温州市委宣传部联合录制纪录片《南戏九百年》，孙老师本应是最重要的受访者之一，但因身体原因已无法参与，这是南戏的遗憾，亦是温州的憾事。孙老师研究南戏的责任感和出发点，是“考虑到南戏是我们中国戏曲历史最悠久、影响最广远、与现当代戏曲关系最为密切的戏曲样式，对南戏历史的研究，直接关系我国今后戏曲发展和改革的态势，所以必须加以重点研究。”

　　孙崇涛老师是中国戏曲文献学的创立者。他认为完整的中国戏曲学，应该包括文献学、史学、理论学三方面，“论”从“史”出，“史”从“文献”出。在《金印记》校勘、《绣襦记》校注、《青楼集》笺注、《风月锦囊》笺校、古本《琵琶记》汇编与校录等各类戏曲文献工作中积累了丰富的体会与经验之后，他着手建立一门“中国戏曲文献学”。他先从教学和课程设计开始，为中国艺术研究院和中国戏曲学院研究生开设了10年的戏曲文献学课程。从1999年10月到2009年5月先后讲授九轮，听课者包括院内院外、国内国外的硕士博士。经过不断调整、补充与修订，最终在讲稿基础上形成教材专书，2008年由山西教育出版社出版《戏曲文献学》，荣获国家出版最高奖项：中国出版政府奖提名奖。《戏曲文献学》是我国第一部公开出版的戏曲文献学概论专著，填补了戏曲文献学这一学术领域的空白，被学界评为“戏曲文献学学科建设的第一块基石”，为“学者们案头所必备”。这部著作的面世，从横向而言，使戏曲文献学研究从一个个具体的课堂走向了千万学人的书斋，将这颗种子撒播四方；从纵向而言，为戏曲学者、研究者们打造了作为一门学科的大课堂、作为一项学问的大研究所。戏曲文献收集、整理和研究是戏曲研究者不可或缺的治学起点，是我国所有卓有成就的戏曲史家共同践行的治学路径，如今全国各地，尤其在高校，教学、研究戏曲文献学已渐成风气，建立与传授戏曲文献学的重要性，已成为有识之士的共识。

　　2005年孙崇涛先生在高则诚诞辰七百周年纪念活动上发言

　　孙崇涛老师是中国演员史研究的集大成者。他在平阳中学教书时，曾经把《青楼集》中所载的演员逐个加以考实，将相关资料批注于书页的天头地脚。20世纪80年代中期，中国戏剧出版社出版《青楼集笺注》（与徐宏图合作笺注），这是戏曲学术界首次为演员史料作笺注，充实、丰富了元代戏曲演员的史料。在此基础上，孙老师承担了中国艺术研究院重点课题“戏曲史论丛书”中的《戏曲优伶史》，又历经三年，完成并出版《戏曲优伶史》（与徐宏图合著），考述戏曲演员的历史发展、流变，包括各时期优伶的生平事迹、特点及其在戏曲史上的地位与艺术贡献，所涉人物1400人，集中国历代演员资料之大成。这是第一部系统而全面的中国戏曲演员史，以其独特的视角、丰富的史料和科学的论述，填补了中国戏剧史研究的空白。考虑到戏曲是“角儿”的艺术，演员是中国戏曲诸要素中最为本质的要素，孙老师认为，中国戏曲要有好演员，更要有系统记载戏曲演员的著作，“研究中国戏曲历史，必须要研究中国戏曲演员历史”。

　　孙崇涛老师是将中国戏曲学带到世界名牌大学进行系统教学的第一人。吴梅先生最早把戏曲学搬到中国大学课堂，郑振铎先生最先用大篇幅把戏曲写进了中国文学史，孙崇涛老师则是第一位将中国戏曲学搬上国外名校课堂，开设中国戏曲研究生专业课程，进行系统教学并考核的中国学者。他曾应聘执教或学术访问英国牛津大学、荷兰莱顿大学、韩国汉城大学（今韩国首尔大学）及美国哈佛大学、斯坦福大学、加利福尼亚大学伯克利分校等大学，并应邀赴西班牙皇家图书馆从事中文藏书的鉴定、研究工作；作为大陆学者代表之一，参与台湾“中央研究院”文哲所合作研究项目。2000年应聘执教美国伯克利大学东亚系，任客座教授，2002年任哈佛大学东亚系访问教授。多年访学期间，他既推进了中国戏曲学的海外传播，又加强了国内外学术界的交流和联系，为中国古典戏曲学术研究走向世界作出了重要贡献。

　　孙崇涛老师是用散文体裁书写戏曲历史的开拓者。孙老师早有改变戏曲史书写方式的夙愿，曾尝试用记事散文笔法写戏曲历史，用书信体写论文，用古代辞赋句式表达语句。2011年，他最先写了一篇《家乡戏缘》，记述20世纪40、50年代浙江温州地区的戏曲活动状况。起初考虑“如果大家认可这种异想天开，我将继续写下去，主要想图个好玩”，获得积极反响后，从《剧作家》2011年第6期始，采用边写边载方式，历时三年写成《戏缘——孙崇涛自述》书稿，2015年由山西教育出版社出版。孙老师特地将在自己出生地遗址前拍摄的照片，用在了《剧作家》期刊的封面和《戏缘》专著的彩页上，以此表达对故土的深深眷恋和对根脉的赤子情深。《戏缘》别出机杼、独创一格，首次尝试将学术探讨与文学写作相结合，通过讲好中国故事的方式传播中国戏曲的史论知识与观念，使学术大众化、通俗化、形象化，成为通俗易懂、雅俗共赏的学术成果。孙老师一向主张，学术表述方式应该尽量做到通俗明白，面向大多数读者，探索戏曲学术新的书写观念和书写方式，增强理论的文学性和可读性，以达到理论研究为更多读者服务的目的。他说：“用散文写历史，以自述表学术。这是我写作本书的宗旨，也是我探索新写作模式的尝试。希望我的尝试能得到大家认可，伴随我的人生戏剧之旅，一起去看看沿途风景。”

　　2010年孙崇涛先生在温州瑞安玉海楼前

　　寄予人生的启迪

　　孙崇涛老师以“务实事功”的态度，在使命感的鞭策下做研究。所有研究的出发点，都根据需要、根据现状来决定，不单凭兴趣，不盲目“跟风”。孙老师认为，所有的“热”，终究要变成“冷”，成为过眼烟云，“跟风”之作也将随之烟消云散。真正有久远价值的课题，只能存在于最需要、最缺少的对象之中。能否发现它，决定于对学术领域状态的透彻了解，决定于宏观把控能力，而不决定于“跟”劲。正如孙老师所说：“我只是根据自己一辈子看戏、读古典文学作品的领悟来作文写书，可说一直不‘入流’。但我认为，这样做未必就不好。现在我拿自己旧作来再读，很少因为当时的赶潮流而反悔‘过时’。”

　　孙崇涛老师的所有研究成果，大都是开掘新课题、开拓新领域，争当“第一次”。这或许跟他是温州人有关，温州人的传统性格就是不按陈规办事，总想走出自己的一条新路子。孙老师说：“我不喜欢重复前人，总希望在前人基础上去拓展、去‘填空’。我想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他以“敢为天下先”的精神独辟蹊径，例如在研究中国戏曲漫长的800年历史中，他关注从明初至明传奇形成的明后期之间这两百余年的历史，提出一个新的戏曲历史段落概念，定名为“明人改本戏文”阶段，在南戏研究方面把重点放在明代，研究“明人改本戏文”，填补了中国戏曲史研究的大片空白。孙老师学术兴趣广泛，他认为研究的兴趣、愉悦孕育着飞跃和突破，所谓的“寂寞”却孕育着最终的“不寂寞”。

　　孙崇涛老师在研究模式和方法层面，一直努力实现舞台艺术实践与案头文本研究两者优势的结合。他出身戏迷家庭，读书和工作期间还排过戏，写过剧本和各类舞台脚本，积累了舞台艺术的感性认知，也经过大学文科和研究生的专业学习和训练，接触过各类文献，平时又钻研古书，还当过十多年中学语文教师。他认为研究戏曲必须注重戏曲的艺术本体，考察戏曲艺术自身发展的内部规律。他是中国最早一代熟练运用电脑写作的文化学者，早在1997年就以电脑输入的散文《老夫亦发少年狂》获得联想集团主办的“联想杯”全国征文比赛一等奖。晚年甚至录制很多戏曲唱段，以期集结出版演唱集。他一肩挑着传承，一肩挑着发展，行走在过去与未来之间，不断与前人、后人展开跨时空的对话；一眼投向书斋、一眼投向舞台，搭建起戏曲文献、戏曲历史与戏曲理论的桥梁。

　　孙崇涛老师将自己的治学经历和体会概括成六个字、三个关键词。第一：兴趣。兴趣很重要，没有兴趣是难有所成的。没有兴趣就发挥不了才能，要有才华首先得要有兴趣、有热爱，热爱学习、热爱工作，就会创造成绩、作出贡献。第二：坚持。有兴趣还需坚持兴趣，要坚持到底，把事情做成、做好，永不放弃。第三：创新。做事情必须创新，搞研究也必须创新。只有不断创新，才能不断突破。

　　2010年孙崇涛先生在温州图书馆举办“戏曲故里，源远流长”学术讲座

　　留下无尽的缅怀

　　孙崇涛老师说：“我一生经历很简单，没有大起大落的人生，做的事与接触的东西基本只两样：书本和戏曲。一辈子在教书育人和研究戏曲中度过，只求过个平平淡淡的生活。”他书房的书架上摆放着各类书籍，异类同处，各得其所，称为“书同斋”，还把“书同”二字赐给自己的爱女做学名。他说戏剧带给他愉悦和陶冶、知识和启迪、职业和生计。戏剧使他结识四方朋友，领略真诚、友谊的价值。戏剧让他走到这里，涉足远方，放眼世界的精彩……他说：“我的一生始终与戏剧结缘，无怨无悔。”如今，孙老师挥别人间，在另一个世界永远徜徉在心爱的书海戏坛。

　　孙崇涛老师的书斋名为“宁澹轩”，并专门制了一枚印章“宁静以致远”以明心迹。孙老师把“心寄澹泊，意存高远”作为自己追求的最高境界，遵循“做人低调，做事高调”的原则,一贯严格要求自己认真做好每一件事，为人率真耿介、风骨卓然，一生绝尘宁静、澹泊心志。孙老师说自己“向来不会奉承、阿谀，不喜钻营、逐利。没戴任何华丽、讹人的冠冕，也无缘‘优秀’‘突出’的装饰。可谓净身一人，清风两袖；素面朝天，原装原配。这样实诚，我很乐意。”

　　人生苦短，白驹过隙；朝阳一轮，红日西沉；师恩如父，刻骨铭心；弟子不肖，泣血稽颡；师今远行，叩首拜别……亲爱的孙老师，我们舍不得您，想您的时候，就抬头望一望天空，您的智慧之光依旧照耀着我们前行的路途。亲爱的孙老师，我们不会忘怀您，您会一直活在每一个爱您的人心中，永远和我们在一起……

　　（作者系孙崇涛先生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