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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忆

来源:散文杂志2026-10-09 16:51

  作者:邵文杰

  一

  故乡的村子叫凤凰台。村口有一棵文冠果树,几百年了,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如龙鳞。夏天,全村的人都在树下乘凉。

  淮阳旧称陈州,是从《诗经》里走出来的。“子之汤兮,宛丘之上兮。洵有情兮,而无望兮。”三千年前的陈风,唱的便是这宛丘之下的鼓缶之声。太昊伏羲氏建都于此,神农氏亦尝百草、定农耕于斯。读“东门之池,可以沤麻”,便觉得那池水里的波光,也映着凤凰台文冠果树的影子;读“衡门之下,可以栖迟”,便觉得那门楣下的荫凉,也遮过祖父泡茶的盖碗。《陈风》里的鼓缶、巫舞、相思与稼穑,都是不曾离开过这片土地的。

  祖父念过私塾,喝茶讲究,这在乡下少见。水烧开,搁一会儿凉着,手背试试温度,不烫手了,才浇下去。凤凰台的人喝茶,大都喝文冠果叶茶,但祖父泡得认真,一板一眼的:茶汤倒进盖碗,盖上,闷一会儿,揭开一条缝,凑上去闻,眼睛微微眯着。那个神情,专注而且满足,仿佛一杯茶里装着整个天地,而他是那个唯一懂得这个秘密的人。

  祖父的书房在东边那间正房。推开木门,门轴转动的声音,像老年人的叹息。书房不大,靠窗的老式书案上永远有一只笔筒、一方砚台、一盏煤油灯。几块木板钉在墙上,摆着线装书,纸黄了,散着淡淡的霉味,混着墨香和茶香,成了我记忆中对书房气味的全部印象。墙上挂着对子,字是祖父自己写的:“一庭花影三更月,万壑松声半夜风。”

  我常常在这里一待就是一下午。他看书,我就趴在旁边桌子上画小人。看阳光从泡桐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砖地上画出一块块光斑,风一吹晃啊晃的,像水里的月亮。祖父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笑一笑,又低头看书。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像一把折扇缓缓展开。

  许多年后读到沈从文,他写湘西,写沅水,写那些朴野又温柔的人事,忽然想起祖父的茶。沈先生的文字也有一种甜,苦尽了慢慢泛上来的那种。他写翠翠站在渡口等傩送,写萧萧在婆家慢慢长大,写那些在命运里挣扎却不绝望的人——克制的悲悯,不事雕琢的深情,不正像一杯回甘的茶吗?初入口是涩的,略有些苦,但等那苦涩过去,舌根底下便慢慢泛上甜来,那甜不是烈的,是幽的,像远山的钟声,若有若无,却久久不散。

  祖父走了。老宅还在。我后来回去过一回,青砖甬道还在,泡桐树也还在,只是院子里荒了,长了半人高的草。

  二

  五月末尾,廊下很静。

  院子不大,靠墙一架紫藤,花期过了,剩下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藤下的石缸里养着浮萍,几尾小鱼躲在叶子底下,偶尔动一下,荡开一圈细纹。风从南边吹来,软软的,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明前茶龙井,茶叶扁平,光滑,绿里带着嫩黄——土话叫“糙米色”,比新米的颜色还淡些,像初春柳芽刚展开时的那层茸毛。水是从天平山背来的,刚开又歇了一气,沿壶壁慢慢倒下去,水声细细的,像山涧里的泉。茶叶先浮漂在水面,像一群绿蜻蜓停在湖上;慢慢往下沉,一片片舒展开,睡醒了似的,露出叶脉的纹路。

  茶汤出来了,浅浅的嫩绿,像柳芽刚冒尖时那层水色。端起白瓷杯,先闻——香气清冽,像雨后青草,又像清晨竹林里的雾,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兰花香。再看——那一汪浅绿里,似乎有光在流动,细细密密,像是春天的阳光被关进了杯子里。啜一小口,苦是有的,但很快化开,变成清冽的甜,从舌根到喉咙。

  想起归有光的《项脊轩志》:“三五之夜,明月半墙,桂影斑驳,风移影动,珊珊可爱。”他不抒情,不说愁,只写日常,写书桌,写妻子来轩中问古事、学写字,写“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最平淡的叙述,也最能让人心里一动。品茶也是。真滋味不在头一口,是喝完了嘴里还留着的那点淡淡的香和甜。

  汪曾祺的《寻常茶话》写自己喝茶,从家乡的绿茶到昆明的烤茶,再到北京的茉莉花茶。在西南联大时他常去茶馆,那时茶馆多,茶便宜,一杯茶可以坐一整个下午,没有人赶你。他说他在茶馆里读了不少书,也写了不少东西,外面是战火纷飞,茶馆里却有一方安宁。

  沈从文也泡茶馆。他写过《白魇》,里头关于茶馆的几句,把那种热闹又生动的氛围写活了。沈从文的文字比汪曾祺多一层伤怀,一种对文明命运的忧思。他写慢慢消失的人和事,笔调是暖的,底色是凉的。

  归有光、沈从文、汪曾祺,时代不同,风格各异,却有一点相通:都从最普通的生活里拣出了最深的情、最真的诗。一间破阁子、一条浑河、一碗咸菜汤,到了他们笔下都有了命,都成了不知道多少人的精神寄托——这就像品茶。心静了,一杯粗茶也能喝出天地的滋味;心不静,再好的茶也是苦水。

  龙井不经泡,喝到第三泡就淡了。但淡也有淡的味,像人到了中年。

  窗外暗下来。橘黄色的路灯亮了,湿漉漉的路面反射着光,像铺了一层碎金。

  三

  熟普,是朋友从云南带回来的,压成饼,像一块褐色的月亮。茶刀撬下一小块,能听见细细的碎裂的声音。沸水一冲,陈香就起来了,像推开一扇老屋的门,里头有木头、书和时间的味道。

  前年秋天去云南,先到普洱市——以前叫思茅,因茶改了名。住在城边一个傣家寨子,竹楼,木墙,黑色瓦,屋檐翘翘的,像飞鸟振翅。寨子后面是茶山,层层叠叠的台地种满茶树,一行一行整齐得像五线谱。从山脚往上看,茶树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没干透的水墨画。采茶的妇女背着竹篓,穿着色彩鲜艳的筒裙,红的绿的蓝的,像山间的花朵。歌声从雾里传过来,悠悠的,像古老的山泉。

  城里有段茶马古道遗址。石板路被马蹄踩得坑坑洼洼,深的凹槽里能放进半个拳头,是被几百年间的无数匹马踩出来的。两边是旧马店、旧茶号,门楣上的字迹模糊了,但还能看出当年的气势。走在上面,闭上眼,仿佛能听见一队队驮着茶叶的马帮“叮当叮当”地由远及近。

  那些赶马的“锅头”行走在雪山峡谷里,一个闪失就是万丈深渊。他们用茶,也是用命,换马匹、药材。可他们仍旧一代一代地走,走出了千里茶路,是这条路,连接了汉与藏,连接了农耕与游牧,连接起了不同的语言、不同的信仰。

  喝一口普洱,就觉得和那些赶马人有了牵连。这杯茶里有高原的风,有雪山的冷,有篝火的暖,有一代代茶人的汗和盼。

  我们坐在普洱城外的山上喝茶。山不高,视野很好,可以俯瞰整个坝子,坝子里是绿色的田畴和银色的河流。月亮从东边茶山后面升起来,先是淡淡的,像谁用淡墨在天上勾了一笔,然后慢慢洇开,越来越亮,也越来越圆,把山下的坝子照得白茫茫的。茶山在月光下变成了一幅水墨,近处的茶树看得清叶片,远处的只剩了大体的轮廓,一层深一层浅。同行的朋友泡的是古树茶,茶汤金黄透亮,有淡淡的花蜜香,回甘悠长。他说这几棵古茶树有三百多年了,从他爷爷的爷爷起就在这山上采茶。

  夜里失眠了。不是因为茶,是因为月光。月光从竹楼的缝隙漏进来,洒在木地板上,白花花的,像着了一层霜。远处有狗叫,有虫鸣,有风吹过茶树林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远处吹箫。那些赶马人,他们是不是也曾在这样的月光下歇脚,围着篝火煮一壶浓茶,唱起苍凉的古歌?

  四

  千利休把茶道精神归结为四个字:和、敬、清、寂。这并不是怎样的夸张,也的确合乎我们平常喝茶的心。一盏茶在手,心慢慢静了,杂念、不平、烦躁,像茶叶末一样沉下去,沉到杯底不再翻腾。这时候,人和自己是不需要说话、不需要解释的。“借书满架,偃仰啸歌,冥然兀坐,万籁有声”的归有光,在项脊轩那间小屋里找到了天地,找到了自己,我们也在茶汤里找到自己——那个被日常淹没的安静的自己。

  想起小时候,夏天的午后,蝉鸣如沸。祖父泡一壶茶,和我坐在院子里的泡桐树下。树荫很大,遮住了半个院子。祖父一下一下摇着蒲扇,风软软的,带着蒲叶的清香,伴着他身上的烟草味。他有时讲故事,薛仁贵征东、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到精彩处停下来喝口茶,卖个关子。有时什么也不讲,就那么坐着,看天上的云和树下的蚂蚁。

  那时觉得长日没有尽头,一个下午足够听完三个故事,足够看蚂蚁从树根爬到树梢再爬下来,足够等一壶茶从浓酽滚烫喝到寡淡寒凉。

  现在呢?日子快得像流水,抓都抓不住,那些漫长而饱满的下午,再也回不去了。

  好在还有茶。

  普洱泡了十几道,味淡了,颜色也浅了,成了淡琥珀色。但若隐若现的香气还在。倒最后一杯,双手捧着,掌心暖暖的。

  又想起归有光:“婢,魏孺人媵也。嘉靖丁酉五月四日死。葬虚丘。事我而不卒,命也夫!”《寒花葬志》的寥寥数语,不哭不喊,反倒把悲痛和无奈写尽了。他把千斤的重量,放在了一根头发丝上。

  喝茶也是。最好的茶不一定是最贵、最有名的,而是那杯刚好在某个黄昏、某个雨天、某个睡不着的时候被你喝到的,它从此就住进了记忆里,再也挥赶不走。

  从神农到今天,几千年了。茶的样子变了,喝法变了,器具也变了,紫砂、盖碗、建盏、玻璃杯,一代一代地变换了样式。但喝茶时那一颗澄澈的心,那种安顿自己的静气,没有变。从陆羽到苏轼,从宋徽宗到千利休,从昔年的祖父到现在的我,在茶里追寻的都是同一样东西——平静。

  这是中国人和茶的约定,一份缔结了几千年的约定。

  茶叶舒展到最大,沉在壶底,安安静静,像是累了,睡着了。

  收拾茶具回屋,推门,一阵晚风跟进来,带着雨后湿湿的草木气息,和杯底残存的一点茶味搅在一起。

  再向外看,月光正清凉地洒在紫藤架上,洒在石缸的水面上,洒在廊下的青石板上。

  远处响起夜鸟叫声,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本文刊发于《散文》2026年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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