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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光明日报记者孙小婷随采访组走进红军长征集结出发地江西于都,踏过红军街青石板,走进“红军之家”,聆听老红军后人忆往昔,在实地寻访中重走长征路。让我们跟随记者脚步,回望峥嵘岁月,感悟跨越时空的长征力量。
刚到于都,便撞上一场大雨。雨脚如帘,将整座县城笼进一层青灰色的雾霭里。于都河在雨幕中泛着青光,像一段尚未说完的旧事。
我随“企步新长征”主题采访组,走进红军长征集结出发地——江西省赣州市于都县,站在了当年的“长征渡口”。河面开阔而沉静,沿岸是现代化的城市界面,不远处,胜利大桥如行进中的铁流,又如东升的旭日,横跨水面之上。它连接的,是于都百姓每日的交通往来,也是一段刻骨铭心的长征记忆。
六百米的河宽,于今不过是一座桥的距离。可在1934年的秋天,这道水面上没有一座桥。8.6万余名红军战士要渡河,渡船不够,桥也没有。怎么办?
当年,百姓拆了自家的门板、床板,一块块扛到河滩上。甚至有老人把备下的棺木寿材也抬到渡口,红军战士不忍收,他发了火:“你们连命都拿出来了,我献出几块棺材板算什么!”
于都百姓倾囊相助,沿岸汇集了800多条大小船只,军民在约30公里的河段上架起五座浮桥。浮桥不能见天日。敌机终日在头顶盘旋侦察,浮桥只在傍晚五点开始架设,次日凌晨五点结束渡江;再用一个半小时,赶在拂晓前拆除,船只与板材分散隐蔽。
中央红军主力渡河的四天四夜里,于都河上的五座浮桥先后架、拆达15次。白天,河面空空荡荡,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入夜,脚步声齐整而低沉,千军万马从八个渡口悄然渡河。30万于都百姓守着这个秘密,不露风声,不泄踪迹。后世研究者称之为奇迹。
正是这五座“看不见”的浮桥,托住了一支队伍的命运,也让中国革命的火种得以延续。
今天,于都河上的五座大桥,红军大桥、长征大桥、集结大桥、渡江大桥、胜利大桥,名字连在一起,便将这个红色故事化作城市符号,恒久凝固于城市上空。
诉说长征故事的,还有于都河畔的老街。这条长约1300米的古街,本地人叫它“红军街”,涵盖向阳路、交通巷、起元巷等街巷,街区内有文物保护单位14处、历史建筑19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两旁是明清风格的客家建筑,青砖砌墙,黛瓦覆顶,木构门窗上雕着花鸟纹样,飞檐翘角间透着质朴庄重的古意。
红军来时,曾在这里驻扎休整。毛泽东同志旧居、红四军军部旧址、中共赣南省委旧址等十余处红色遗址,散落在街巷之间。正是这条街上的于都百姓白天赶、夜里赶,用稻草编出20万双草鞋,让战士们穿着它们走出于都河,走出了两万五千里。那些曾经用来搭浮桥的老屋门板,如今有的归位,有的仍然空缺,像一段未被抹去的记忆。
我沿着街,走进交通巷里一处老屋,门前的牌子上写着“红军之家”。我想起之前看过的资料:当年于都出发的8.6万红军里,大约每5人就有1人是于都籍;参加长征的1.7万于都籍子弟,在新中国成立时幸存者仅277位,而绝大多数人,家人最后等来的,是一张烈士证明书。
再带着这样的记忆打量这间宁静的院落,便感到不同寻常。这是一位老红军在历经枪林弹雨、平安归来后,静享儿孙满堂、岁月静好的地方。门前两侧石刻对联上书:“孩童从军战略转移二万五千里,而立回乡仍披甲守护一方平安。”这副对联,写的是老红军杨仁照的一生。
雨后的阳光,还带着水汽,温润地洒进院子。院落中央,杨仁照亲手种下的一棵桂花树,撑开宽阔的阴凉,送来阵阵花香。另一旁,后人种植的辣椒已经红透,在架子上支棱着。屋前,一排新粉刷的白色长廊,据说是杨仁照生前最喜欢坐着读报纸的地方。
我见到采访对象杨琦,随口问道:“您的名字是爷爷起的吗?”我在试图寻找她和红军爷爷之间更具体的联系。她说:“是的,是爷爷起的!”
“有什么寓意?”
“琦,字面意思是美玉。因为我是他的第一个孙辈,他感到很稀奇,就脱口而出。”
到了杨琦的儿子,也就是杨仁照的重孙出生时,又被问起该取何名,他脱口而出:“就叫幸福嘞!”
从“稀奇”到“幸福”,每一个脱口而出的名字,都蕴藏着这位老红军对太平日子的珍惜。
这时,杨琦已经完全打开了话匣子。我再次点开相机录制键,故事便如流水一般静静淌开:“这三处弹孔,是我爷爷在洵口战役受伤时留下的。当年,他用三枚银元堵住伤口才止住血;一块弹片一直留在肺里,医疗条件有限取不出来,2004年肺部感染就离世了。”

Δ 修旧如故的红军之家中建五局供图
她回忆起少时曾问爷爷“弹孔位置疼不疼”,爷爷说:“你们想象不到那种痛苦。那种缺医少粮的年代,用什么草药、什么银元来止血。你们现在年轻人,幸福生活太容易了。”
一句“太容易了”,是一位老红军对后辈的提醒,也让杨琦下决心日后将红军长征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
六年前,杨琦加入“长征源”合唱团,唱《长征组歌》,总共十首,每唱一首,她的脑海里便会浮现出爷爷一路走过的路:突破封锁线、遵义会议、四渡赤水、飞越大渡河、过雪山草地……“我等于是唱着《长征组歌》,在重走爷爷的长征路”,说到这,她已抑制不住泪水。
如今,杨琦家门口挂着三块“光荣之家”的牌子,一家四代,皆为军人。她说:“要让长征精神代代传颂,红色基因代代相传,我已经把红色基因传到下一代了。”
从杨琦家出来,再看这条历史文化街区,仍是青色的石板路、黛瓦的老屋,却已与其他历史文化街区不同。它的红色底蕴与烟火气息相交融,仿佛在告慰每一位曾经在这里驻扎的红军将士:你们当年远征所期盼的好日子,正是今天这里的寻常日子。
历史需要仰望,也需要守护。中建五局承建的红军街历史文化街区改造对古街进行了保护性修复,坚持“只修不建、修旧如故”,让历史原样留下来;同时,对老街市政做地下管网、道路排水、消防用电等基础设施更新,让老街焕发新生。
古街修复了,游人越来越多。马头墙、老门扇,古建筑得到了活化利用:郭氏宗祠改作的茶馆里飘着热气,军部旧址里的非遗体验区挂着游人编织的草鞋。到了夜里,灯笼点亮,人声热闹,老街便红火起来,传统与现代在此交叠,文商旅深度融合的场景正在成形。

Δ 于都河上的胜利大桥 中建五局供图
重走长征路,走的究竟是什么?走在古街的青石板上,走在“红军之家”的长廊里,走在渡口边的榕树下,走在浮桥换了样貌的胜利大桥上,答案似乎在一点点浮现。
雨后的于都河,仍泛着青光。像一段尚未说完的旧事,也像一条仍在延伸的路。路上走的,是一代又一代,接过火种、踏上新长征的人。
监制 / 胡小华
主编 / 刘建林
责编 / 任占华
校对 / 滕跃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