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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朝戈金
飞机从贵阳机场腾空而起,我在闭目养神,却毫无困意,一个想法越来越强烈——应该为《簪汪传》写点什么。刚结束的研讨会上大家对《簪汪传》的介绍和评议,让身为史诗战线老兵的我,大感惊奇,也激发了我一探究竟的热情。
在贵州的崇山峻岭间,传颂着一部苗族史诗《簪汪传》。你不能想听就听,更不能随意要求演述人从头唱到尾。它的片段会在婚嫁、丧葬、建房等生活场合响起,但完整的唱诵则要等到每十二年一次的祭鼓节来临。十二年,足够让一个孩子长大,让一个家庭经历聚散离合,让一个村寨发生许多重大变故。当地民众在漫长的等待中,听见过一段又一段歌诗,但只有等来特定机缘,才能迎来整部史诗的吟诵。

Δ 2016年农历十一月初五,站街镇中寨村四印苗同胞在跳鼓场上吹芦笙祭鼓。
这部由贵州“四印苗”(苗族支系)世代传唱的史诗,以“苗族古歌”扩展项目之名,2021年正式列入第五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簪汪”是苗语人名的音译,他是该诗作的主人公,读者不必从汉字字面揣测它的意思。史诗中的人名也和现实生活不同:某个史诗角色拥有几个不同的名头,或某两个不同的角色共享一个名字。
这种独特的命名规律说明,这部史诗的人物角色塑造,可能是以功能为核心。走笔至此,想起坎贝尔的名著《千面英雄》,讲的是同一个原型英雄却拥有万千面相。《簪汪传》的一人而多名,多人而一名,实在是大有深意。
这里所说的史诗,并不是一部先写定、再供人朗读的长诗。它一直存在于四印苗民众的记忆之中,存在于他们的生活之中;这篇文章用书名号,是因为它被誊录和翻译并出版。值得一提的是,从事贵州民间文学事业三十载的余未人老师,是这部史诗搜集、整理和出版工作的大功臣。而无比艰难的从苗语转译为汉语的工作,多亏有杨照飞老师。不过,在民众中间,这部史诗的原生形态,是活在唇齿间、通过音声在空中传播的。

Δ 2016年农历十一月初五,站街镇中寨村四印苗寨老跳祭鼓舞。
根据已整理的材料,《簪汪传》约八千行,分为十个章节。章节的划分也是后来整理的,方便读者理解其宏富的内容。史诗叙事从天地初开、人类起源唱起,叙唱簪汪的成长、成家、率众开拓与建设都城;他获得龙心后,先后与黄龙、红龙交战,又因龙心失盗再起战火,最终带领族人离开故地、辗转迁徙。神异的天地想象与可辨认的山川地名并存,远古的故事一路延伸,抵达今日的生活。
倘若只用“英雄征战”四个字概括它,便容易错过簪汪身上动人的一面。余未人注意到,史诗中的簪汪并不一味求战:他关心粮种,惦记播种,设法引水浇田,所盼望的是族人能够安稳生活。于是,征战和迁徙便有了不同的分量。它们不仅关乎胜负,也关乎人们如何保住家园,又如何在失去家园之后继续生活。
“迁徙史诗”作为一个亚类型,是中国史诗传统给人类史诗谱系做出的贡献。在《簪汪传》中绵长而沉重的音声里,“迁徙”构成了相当重要的部分。有关介绍提到,已整理的唱词涉及一百四十二处地名,其中大多可与今天实有地名对应。这些地名使一段古老故事具有了格外具体的质地:路途不再只是“翻山越岭”的一带而过,而是一处接着一处的生动具体的停留、盘桓、离开。

Δ 2016年农历十一月初五,站街镇中寨村四印苗同胞跳起芦笙舞祭鼓。
对于今天的读者,它们或许是理解迁徙叙事的某种时空线索;对于世代听歌的人,它们还可能牵连着祖辈的来路、村寨的动迁,特别是关于“我们从哪里来”的恒久追问。
当然,这里需要谨慎:史诗中的记载,不能不经辨析便当作历史材料来使用,但它确实保存着一个群体讲述自身经历的方式,是他们的经历、思想和情感的艺术化投射。所以,可以说这是一部“道路史诗”,就像世上有海洋史诗、森林史诗、草原史诗(杨义语)那样。
更耐人寻味的是,虽然它属于“古歌”,《簪汪传》并不只在讲述“从前”,它的许多段落能够随时走入当下的现实中。婚嫁时,不同个体的生命正在联结;丧葬时,人们面对亲人的逝去;建房时,一个家庭开始安顿新的日子。在这些场合,歌师择取相应的内容唱诵,古老的故事便与眼前的事情相遇。同一部史诗,看似很遥远,十二年一度完整回归,用盛大演述,确认人们的历史连续感和文化认同;实则在身边,它随时介入生活,指引生活,歌颂生活。可以说,它从来不在远处,就在近旁。生活本身和社会需要,正是它不断被唤起、被使用的缘由。

Δ 2016年农历十一月初五,站街镇中寨村四印苗掌坛师刘梦学在做法。
但这并不意味着谁都可以随口唱出《簪汪传》。承担传唱的有被称为“无绕”的歌师,以及被称为“宝冒”的掌坛师。冗长的唱词、特殊的语言、复杂的角色关系、起伏的故事线索,都需要经年学习。专职演述者的存在提醒我们:一部口传史诗能够跨越世代,并非因为它可以不费力地被记住和吟诵,而是因为有人长久地为它花费时间精力,小心地学习、守护和传承它。
每十二年一次的祭鼓节,则让这部史诗显出另一重面貌。当地民众坚信,先祖的魂魄聚在鼓中;盛大的祭鼓,是对英雄先祖簪汪和逝者的祭祀。人们盛装参与,在规定的仪式中见证完整的唱诵。此时,歌不只是供人欣赏的娱乐节目。唱起先祖与迁徙,也是让在场的人再一次面对共同的来历,在代际相接的吟诵声中确认彼此的联系。祭鼓有特定的时间和仪式,完整的歌也因此有了特定的文化功能。我不禁疑惑:完整的全诗和那些构成诗歌的片段,究竟是否属于同一个文化文本?

Δ 2016年农历十一月初五,站街镇中寨村四印苗同胞在场上跳起芦笙舞绕场祭鼓。
我们习惯于拿起一本书,从第一页读到最后一页,然后说自己“读完了”。《簪汪传》却使这个习惯不那么可靠。日常演述的一段,并不因为没有讲毕全部故事,就成了残缺品,需要所谓的“未完待续”。对于熟悉传统的人,一处地名、一个人物、一件宝物,可能连带唤起其他段落,甚至唤起听歌的人与先辈、与集体经验、与整个传统的广泛联系。片段有自己的独立用处,同时还不断搭接到更广阔的整体。
口头传统研究者用“传统指涉”(约翰·弗里语)说明过类似的情形:口头诗歌中的人物、场景或表达,其意义往往不止于当下唱出的字句,它还与听众熟悉的整个传统相关。以局部指向整体,并不是读者勉强作出的联想,而更可能是歌者与听众共享的一种理解生活世界的方式。借这个观念接近《簪汪传》,我们或许会明白:在一场建房活动中听到的片段,为什么不只是关于建房;在一次祭鼓中听到的名字,为什么会带出绵长的历史回声。

Δ 2016年农历十一月初五,站街镇中寨村四印苗男子在跳鼓场上饮酒。
《簪汪传》也因此给我们惯常的文艺观念画了多个大大的问号。我们常问一部作品的作者是谁、定本是什么样、人物形象是否统一、情节如何首尾照应。面对这部史诗,这些问题并非全无意义,却是远远“超纲”了。它有歌师,也有听众,但它是他们共同生产和传承的;它有被记录下来的唱词(像是定本),但随时在不同场合发生演述活动,而这些演述往往并不恪守那个“定本”,说明写定的本子无法发挥“权威本”的规制作用;它有天地初开的神话想象,也有婚丧建房的现实指向,所以它是艺术想象的产物,也是现实需要的承载物。如果只看纸上的词句,而不问谁在唱、何时唱、为何而唱,便可能读到了故事,却错过了故事在文化生境中发挥作用的复杂方式和多样功能。
它不是一部“作品”,而是一套开放的叙事体系。口耳传承的存在方式,使得歌始终与演述者和场域相连;同一片段进入不同的生活时刻,会带出不同的接受反应。整理成书让更多人有机会阅读《簪汪传》,这是不可替代的重要工作,但书页无法容纳鼓声、歌声、仪式和民众的积极回应,无法呈现受众与歌的亲密关系。要更好地读懂它,就不能绕开传唱它的人们,不能绕开他们关于先祖的信念,也不能绕开村寨里一代代延续的生活。

Δ 2016年农历十一月初五,站街镇中寨村四印苗妇女在祭鼓场上饮酒。
我愿意把《簪汪传》想成一座云雾缭绕的大山。我们可以循着唱词走近它,从一个故事望见另一处山岭;也可以跟随一次仪式,听见平日难得相聚的若干片段。但是,山路不会因一本书而全部显现,云雾也不可能被轻易拨开。有限地接近,承认还有尚未听懂的言外之音,也许比匆忙给它一个所谓完整的解释,更接近这部史诗原有的面貌。
《簪汪传》的完整唱诵与祭鼓节绑定,以十二年为一轮周期;逢龙年、马年、虎年、鸡年、鼠年,不同村寨依次举办祭鼓大典,史诗全篇才会在大典之上完整唱响。在此之前,它也并未沉默。它在一次婚嫁、一场送别、一处新屋落成时,以局部的声音继续活着。远古的英雄并没有停留在渺远的往昔,他随着歌师的唱诵,随着人们对先祖与来路的记忆,一次次走入今日人们的心田。

作者简介:朝戈金,系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内蒙古大学北疆民族语言文化交融与传播研究中心主任。
(本文图片由余未人提供,文字由光明网记者陶媛整理)
监制 / 胡小华
主编 / 刘建林
责编 / 任占华
校对 / 滕跃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