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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字落在巽位上

来源:博览群书杂志

  作者:邵文杰

  丘上有丘,为宛丘。陈有宛丘。——《尔雅·释丘》

  壹

  回淮阳,车一进豫东,人就松下来了。

  麦子刚割尽,平原摊开一层薄薄的苍黄,地平线在极远处淡下去,淡得像一句没说完的话。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先闻到麦秸和泥土的气味,再往里走,闻到一点腥甜,是荷。荷还没怎么开,香味先到了。我在这条路上长大,考学出来,留在北京做事,这些年回来得越来越少。可只要闻到这股气味,人就先到家了。

  离家的人都有这样的体会:在别处,你是某单位的,某小区的,某人的同事;一回到这片平原上,你只是谁家的孩子,谁家的哥,谁家的叔。身份简单了,人就轻了。

  我在湖边下车,没急着回城里。在堤上坐下来,看了一阵水。龙湖很静,不是无波的静,是藏了许多事情的静。船远远地过来,又远远地过去,桨声欸乃,一声,一声,隔得很匀。

  出来久了,人就爱给自己准备一些问题,比如伏羲到底在哪画卦,八千年的说法靠不靠得住。可往堤上一坐,那些问题自己就散了。有些地方,人到那儿,问题就先老实了。

  我小时候在湖边跑,不觉得它有什么。人在珍宝旁边长大,珍宝就是日子。出去这些年,走的地方多了,才慢慢回过味来:我家门口这片水,养着的东西,比好多地方的博物馆都老。

  贰

  淮阳人有一句话:一千年看北京,三千年看西安,五千年看安阳,八千年看淮阳。

  这话从别处听,像吹牛。在淮阳听,是家常。出租车司机说,卖胡辣汤的说,说的时候不看你,看着路,口气平常得像说今天天气。我年轻时候也犯嘀咕,想拿书本上的年代表跟人理论。后来不理论了。说这话的人自己也不拿它当回事。你说你的,他过他的日子,湖在城外,荷在湖里,谁跟谁也没耽误。

  《尔雅》说:“丘上有丘,为宛丘。陈有宛丘。”淮阳最老的名字是宛丘。太昊伏羲氏带着部族走到这里,看见平原上隆起一个圆圆的高地,丘上还有丘,水草丰美,就不走了。

  他不走,就做起事来。结网,教人打鱼;养牲口,教人放牧;定姓氏,让每个人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定嫁娶,让两个人的事有了规矩;刻书契,结绳记事改成了刻符;作历法,春种秋收有了日子。最后一件事,是画八卦。

  这些年限,谁也说不准。连太昊是哪一年的人,都说不准。可淮阳人不管这些。湖心修了一个台子,叫画卦台,年年有人上去看。看不清没关系,看不清也在那儿立着。我在外地待久了,越来越觉得这个态度好:传说不靠证明活着,靠一代一代人记着它活着。

  所谓八千年,我想,不是考古学意义上的八千年,是人心的八千年。一代一代的人,愿意把一件事记八千年。这个“愿意”,比事情本身还要大。

  这座城后来叫过淮阳国,叫过陈郡,叫过陈州,名字换了几回。可平原上的人提起它,嘴里最顺口的,还是那个老字,陈。

  叁

  画卦台在龙湖中间,离岸却不远。一条南北大路贴着湖穿城而过,拐下大路,沿堤走上几十步,就到了台下。小时候我跟着大人来,走的也是这条堤,那时堤是土路,如今铺了砖。

  台上其实没什么可转的。几间旧殿,一方石台,台上有伏羲的像,壁上有龟纹和蓍草的刻绘。我小时候只当那是石头花样,这回问殿里的师傅,才知道蓍草是古人算卦用的草,伏羲画出了卦,推卦还要靠它。我说现在还有人用它算吗。师傅笑笑,说没有了,现在谁还算那个,都玩手机了。我说那这草如今在哪儿还能见到。师傅朝陵区的方向指了指:太昊陵后头,长着一大片,没人用它了,长着,也就长着。

  那天有点要下雨,天色发闷,湖面灰蒙蒙的。我站在台边,看水从台基缝里拍上来,一下,一下。想起《易》里那句“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小时候念书,只当背书。站在那个台上才明白,这16个字是教一种姿势:把头低下去。中国的学问,好多都是低着头做出来的。看水,看龟背上的纹,看草茎,看脚下。不是抬头问天,天太远;是低头看地,地就在脚下。

  湖上起了风,师傅出来收香,说回去吧,要下雨了。我刚走上大堤,雨点果然落下来,砸在湖面上,砸出满湖的小坑。我贴着大路往回跑,回头看了一眼,画卦台立在雨里,像一页被淋湿的古书。跑过大路口,雨就住了。

  肆

  就为师傅那一句话,隔天我起了个大早,去了太昊陵。陵墓北侧,果然长着一大片蓍草。

  蓍草这东西,值得细说。伏羲画卦,画的是象;象怎么用,靠数;数怎么算,靠蓍。《易·系辞》里记着一整套算法,叫“大衍之数”:取蓍草50根,抽掉一根不用,49根,随手分成两堆,这叫“分而为二以象两”,象征天地;从其中一堆抽一根夹在小指间,“挂一以象三”,天地之外再加人;然后四个四个地数,“揲之以四以象四时”;数到最后余下几根,夹在指间,“归奇于扐以象闰”。这样一遍叫一变,三变算出一爻,一卦六爻,要十八变。七为少阳,八为少阴,九为老阳,六为老阴。

  我在北京的家里拿49根棉签试过。分堆,挂一,四个四个地数,数到手指头发僵,一个卦也没算出来,棉签还撒了两回。爱人问我在干什么,我说演习《周易》呢。她笑着走了,大概觉得我这人有点毛病。

  可坐在陵后的蓍草边上再读那段文字,读出点别的意思。这算法哪里是算命,分明是拿草茎子搭宇宙的架子:两仪、三才、四时、闰月,全在一把草的分合里。五十根草,去掉一根,剩四十九。为什么去掉一根?系辞没说。历来说《易》的人争了两千年。我倒喜欢这种没说透。好的东西都不说透,说透了就小了。

  许慎的《说文解字》说:蓍,蒿属,生千岁,三百茎。草也分等级,汉人的书里写着,天子的蓍九尺长,诸侯七尺,大夫五尺,士三尺。草能长到九尺?我怀疑。可我不怀疑另外的东西:古人把最难的问答题,交给了最普通的草。蒿子棵,田边路旁的货,偏说它通天。这里头有一种心思很动人。天地间万物都有数,都不出声,可都不白活。草不说,草算。

  那回在陵后坐到日头升高,进陵的游人多了,我就走了。出陵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蓍草还是那样摇。两千多年了,没人再掐着它算天下吉凶。也好。当年通天彻地的草,如今就是草,开白花,结籽,冬天枯,春天再冒。卦是画出来的,筮是算出来的,草只是长。问题不存在了,回答问题的东西还在长。这比任何结局都像结局。

  伍

  平粮台离城四公里。有一回我骑车去,骑到一半前胎没气了,只好推着走。这一推,倒推对了。田野里的路,走比骑好,能看见东西。

  远远先看见一道土岗,比地平面高出几米,长满了树。到了近前才知道,这就是平粮台。四千年前的城。正方形,185米边长,城里三万多平方米。4300年前,龙山文化晚期的人夯土筑了这座城。如今它不像城,像一道长了很多年的土坡。可考古的人从这里挖出了不得了的东西:陶水管。

  一节一节的陶管,埋在城墙底下,排水的。一节套一节,管口微微往外翻,4000多年前的管子,接口的地方还留着拍打的指痕。我在展室里隔着玻璃看了很久。那只手不知道是谁的。拍管子的时候他想什么?大概什么都没想,就想拍结实,别让雨水积在城里,让老婆孩子夜里睡安稳。4000年了,青铜会锈,石碑会裂,这个指痕还在。

  城里有一条中轴大道,南北向,从建城到城废,一直在正中,没改过方向。大道上还留着车辙,浅浅的两道。我想了好久那是什么样的日子。一个人的车从南门进来,顺着正中的大道往北走,车轴吱呀,人往两边躲。车主是谁,没人知道。两道沟留下来了,比史书耐久。

  和这城一批的,还有城东北时庄的那处遗址,2020年评上了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那里挖出来28座圆仓,夯土的墙,草顶,4000年前的一座粮仓城。仓廪实而知礼节,这句老话的原型,可能就在淮阳这圈黄土里。4000年前的道理,我们现在也没超出多少。仓里有粮,心就不慌。

  平粮台展室里还有个小东西,我来回看了三遍:一个陶纺轮,龙山时期的,掌心大,黑陶,上头刻着一朵莲花。线刻的,几笔,花瓣舒展,莲蓬居中。4000多年前的某个人刻的。我认定是个女人。她刻的时候,窗下有没有一池荷?纺线的时候哼不哼歌?不知道。只知道4000年后莲还在开,她的纺轮还在展柜里,看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有一回我看见一个小姑娘趴在玻璃上看,她妈妈催她走,她说再看一会。我站在旁边,心里说:看吧,多看一会,这是咱们家门口4000年前的花。

  走出展室,大太阳,麦田绿得晃眼。我坐在土坡上吃了半个面包,风把麦叶吹出一层一层的浪。4000年前的城,如今长满草和树,喜鹊在城墙上跳。我觉得这样最好。城废了,土还在;人没了,指痕还在;歌散了,水声还在。

  陆

  周武王打下天下,把舜的后人妫满封在陈,都宛丘,就是陈胡公。陈国在春秋站了300年,站得摇摇晃晃,还是站出了不少事。公子完内乱出奔齐国,300年后田氏代齐。齐国的江山,根子在宛丘城门口。公元前479年,楚惠王灭陈,恰好是孔子去世的那年。一个困过圣人的国家,跟着圣人前后脚走了。

  历史说完了,说诗。陈国的诗收在《诗经》里,叫《陈风》,一共10篇。两2700多年,这些诗换了一茬又一茬的人读,一直读到今天。

  “子之汤兮,宛丘之上兮。洵有情兮,而无望兮。”这是《宛丘》。台上有人跳舞,鼓声咚咚。那人有情,可那人没指望。两千多年前的单相思,今天的人一读还是心里一沉。为什么?因为“无望”这两个字没老过。

  《东门之枌》《东门之池》《东门之杨》,都写东门。东门外有榆树,有池塘,有杨树,还有沤麻的姑娘。“彼美淑姬,可与晤歌。”可以跟她对歌。劳动和爱情搅在一起,麻沤着,歌对着,日子就这么过。我特别喜欢陈国人是这样谈恋爱的:不流泪,不吐血,边干活边动心。

  《月出》最好:“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月光下来,美人出来,我这颗心呐,悄悄乱了。四个短句,汉语写月光的美,从这儿开了一条河,流到今天。

  还有一首《株林》,不好听,可它重要。陈灵公和夏姬的事闹得举国皆知,夏徵舒一怒杀了灵公,楚庄王借机伐陈,差点亡国。庙堂上不肯记的,《诗经》记了;史官绕着走的,民歌直直地走过去。这就是国风的好处。它站在唱歌的人那边,不站在穿礼服的人那边。

  至于《泽陂》,我要单独留到后头说。有些诗,得像熬汤一样,放在文火的末尾。

  柒

  鹿邑在淮阳正东,隔一条黑河相望,过了河就是。春秋的时候,那里属陈。

  太史公写老子,下笔是“楚苦县厉乡曲仁里人也”。苦县就是今天的鹿邑。楚国灭陈是公元前479年,而老子生于何年,到今天没有定论。若依旧说推上去,他呱呱坠地的时候,苦县还是陈国的地界,楚人的旗子还没打过来。太史公称他“楚”人,用的是后起的行政区划;论根子,他是陈人。淮河以北、涡河两岸的这一片平原,春秋时是一个陈国的天下,伏羲的台、陈国的城、老子的乡,都在一个方圆不过百里的圈子里。这个圈子,是中华文明最早的产房之一。

  老子年轻的时候做什么官?《史记》说他做过“周守藏室之史”。守藏室是周王室的藏书之所,史是主其事的人。用今天的话说,他是周朝国家图书馆的馆长。这个身份了不得。春秋时代,书比金贵,知识集中在极少数人的手里,而这个陈地出生的年轻人,坐在成周洛阳的藏书室里,把天下的书看了个遍。后来他能写出五千言,把天地人事的道理说到极致,根子就扎在这座书山里。

  老子一生的高光时刻,是和另一位圣人的相遇。

  孔子壮年的时候,从鲁国赶到洛阳,向老子问礼。《史记》里的这段对话,今天读还是惊心动魄。老子说:“子所言者,其人与骨皆已朽矣,独其言在耳。”你讲的那些礼,制定它的人骨头都烂了,话还在罢了。他劝孔子去掉骄气和过多的欲望。临别,老子送孔子到门外,说:“吾闻富贵者送人以财,仁人者送人以言。吾不能富贵,窃仁人之号,送子以言。”他送的是三句话:聪明深察而近于死者,好议人者也;博辩广大危其身者,发人之恶者也。一个人把世事看得太透,容易送命,因为他好议论别人;一个人辩才太盛,容易危及自身,因为他好揭发别人的恶。这是把孔子往后半辈子要走的路,提前点破了。

  孔子回到鲁国,弟子问他见了老子感觉如何。孔子说了一句流传千古的话:

  鸟,吾知其能飞;鱼,吾知其能游;兽,吾知其能走。至于龙,吾不能知,其乘风云而上天。吾今日见老子,其犹龙邪!

  其意是鸟会飞,鱼会游,兽会跑,我都知道怎么对付。龙,我不知道,它能乘风云上天。我今日见的老子,大概就是龙吧。请注意这件事的分量。向老子问礼的孔子,20多年后困在陈蔡之间的旷野里,饿七天,弹琴不辍,说君子固穷。一个是陈地出生的智者,一个是困于陈地的圣人,两个人隔着岁月,在这片平原上完成了一次错身。道与儒,中国人精神的两只脚,一只脚站在陈地的泥土里,另一只脚,也踩过陈地的泥土。

  老子晚年的故事,中国人没有不知道的。他见周室日衰,骑一头青牛,出函谷关西去,从此不知所终。把守函谷关的令尹喜,望见紫气东来,知道有圣人过关,拦住他,请他为后世留下点东西。老子于是写了五千余言,上篇言道,下篇言德,后来叫《道德经》。写完,出关,人没了。“紫气东来”四个字,从此成了吉祥话。

  这五千言是汉语世界最奇的一本书。它只有5000个字,可2500年读下来,没人敢说读完了。它谈水:“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谈祸福:“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谈强弱:“柔弱胜刚强。”谈自知:“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谈远行:“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谈天地人:“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每一句都不难解,每一句都解不尽。它不像《论语》那样循循善诱,它是把天机拆开给你看,看不看得懂,在你。

  这本书的分量,历史替它量过。汉初天下凋敝,用黄老之学治国,与民休息,成就了文景之治。那是《道德经》第一次在政治里显身手,一出手就是盛世。魏晋士人清谈,谈来谈去,源头还是这一部书。唐代李家皇室认老子为先祖,追尊为太上玄元皇帝,唐玄宗亲自为《道德经》作注,诏令天下家家须藏。再后来,道教尊老子为太上老君,鹿邑的太清宫、老君台,香火两千年不熄。今天据说它是被译成外国文字最多的中国典籍,仅次于《圣经》。一本出关时随手写下的书,走了这么远的路,老子自己大概没想到。他要是想到了,大概也不会在意。

  我每次在龙湖边上想老子,想得最多的是水。他生在淮阳正东几十里的地方,那一带的沟沟岔岔,现在还在。他小时候踩过的水,和我小时候灌过肚子、游泳呛过的水,是同一脉的水。他后来在五千言里反复讲水,讲它不争,讲它处下,讲它无坚不摧。一个人对水的理解,多半是小时候泡出来的。我在湖里泡过,知道他讲的是真话。争来争去的东西都朽了,不争的水还在。

  有人说,陈这本书,开头是伏羲的八卦,中间是孔子的弦歌。要我说,还该加一行:正东几十里外,黑河那一边,一个骑青牛的老人,替这本书添了五千言。一部《易》,讲变;一部《道德经》,讲不变;一部《论语》,讲人在变与不变之间怎么站立。三部书的根,都挨着这片水。这就是陈地深的地方。它的文化不是一座塔,是一口水井,你打一桶上来,是甜的,打了一桶又一桶,还是甜的。

  捌

  公元前489年,鲁哀公六年。孔子应楚昭王之聘,带着弟子从陈地往蔡地去,走到两国之间,被人围了。

  围他的是陈蔡的大夫们。他们听说楚王要用孔子,一用孔子,他们的位子就不稳。于是两拨各自害怕的人,合起来围了一个63岁的老人。围在旷野上,不给吃的。七天。《史记》说“从者病,莫能兴”,弟子们饿得起不来了。

  可是孔子还弹琴。子路急了,带着气问:君子也有走投无路的时候吗?孔子说:“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君子受困,还是君子;小人一受困,就什么都干得出来。把这句话放回那个旷野里听。四野无声,七天没吃饭,一个老人跟自己的学生说:我们还能守住。这是拿命守一句话。

  被围的人里,有两个是陈人。《史记·仲尼弟子列传》写得明白:颛孙师,陈人,就是子张;公良孺,陈人,“贤而有勇”。传说公良孺拔剑要冲出去拼命,被孔子拦住了。我每想到这个细节就停一停。宛丘城就在北边不远,是他们的家乡。跟着老师在异乡挨饿,家乡看得见,回不去。年轻时候不觉得什么,如今自己也在外多年,一想到这里,心里发酸。

  还有一回,孔子派子路去问渡口。两个隐士,长沮和桀溺,把子路好一顿讥笑:天下像洪水一样乱,你们跟着孔丘跑什么?子路回来学舌,孔子怅怅地说:“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我不跟世人在一起,难道跟鸟兽在一起吗?

  饿着肚子说这个话。明知不可为,还要为。弦歌不是不苦,是苦到极处,声音还不能歪。

  后来楚兵来迎,围解了。孔子一生到陈三次,住得最久的一回是四年。晚年他病了,躺在床上,忽然说:“从我于陈、蔡者,皆不及门也。”跟我在陈蔡挨饿的那些学生,如今都不在身边了。这句话,我每次读都要停一停。一个圣人,临终念叨的不是天下,是多年前一起挨过饿的人。圣人的深处,也是人。

  后人记着这件事。唐开元年间,湖边建了弦歌台。明代的《厄台碑》把孔子陈蔡绝粮和舜困历山、禹困洪水、文王困羑里排在一起。原来圣人的困都是一回事:大的东西生出来之前,都要先在黑处待一待。湖底的莲也是,不在淤泥里待够日子,开不出那个花。

  玖

  陈亡以后,这座城又活了很多辈子。

  秦末,陈胜吴广起事,打下陈县,陈胜就在这里称王,国号“张楚”。一个戍卒,此生最风光的日子是在这座老城里过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句话从此进了中国人的骨头。小时候我以为陈县在很远的地方,后来才知道,就在家门口。

  汉武帝的时候,朝中有个出名的倔老头叫汲黯,一身病。皇帝对他说:淮阳那地方不好管,你去吧,躺着治也行。这就是“卧治淮阳”。汲黯在淮阳做了七年,死于任上。据说他治得很清净,不用重刑,地方也太平。

  往后两千年,陈郡、陈州的名字换来换去,城还是这座城。黄河决口,豫东淹过一回又一回,多少城淤成了平地,这座城靠着一片湖,站住了。湖是它的盾牌,也是它的镜子。

  拾

  三国时,曹植最后的封地是陈。太和六年,他徙封陈王,同年冬天,死在这里,41岁,谥一个“思”字。

  曹植的一生,用四个字说:有才,不容。哥哥曹丕防他,防到骨头里。《世说新语》记七步成诗,“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真假难说,可人们愿意信。曹植写过洛神,“翩若惊鸿,婉若游龙”,那样的才,那样的命。最后安身的地方,是这么一片水。

  这地方有个脾气:收留困厄的人。孔子困在这,汲黯病在这,曹植最后住在这,连包龙图,戏里的包龙图,铡国舅、放粮,也是在陈州。正史上查不到包公来过陈州,可戏不管,淮阳人也不管。他们愿意把这个虚构的清官收进自己城里。为什么?因为他们太想要一个清官了。一座城的戏,就是一座城的念想。

  拾壹

  到了宋朝,来陈州做官的人里,出了一个大名,范仲淹。

  天圣年间,范仲淹因为上书请刘太后还政,被放出来做地方官,从河中府调到陈州做通判,一住几年。通判不是大官,州的佐贰,帮忙的。可范仲淹把帮忙的官做出了主官的样子:兴学校,劝农桑,件件用心。他一生走到哪,就把学校兴到哪,应天府学、苏州郡学都是他的手笔,陈州人把本地兴学的账,也记在这位范通判名下。

  离开陈州后,他一路起起伏伏,戍过西北,搞过庆历新政,贬过饶州,最后守邓州。庆历六年,他在邓州写了《岳阳楼记》,人没到过岳阳楼,写出了天下最有名的楼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我常琢磨这句话的种子在哪种下的。也许在西北的风沙里,也许,谁知道呢,就在陈州通判厅那几间不大的屋子里,在深夜那盏小灯下。人的格局,往往是在当小官的年月里撑大的。范仲淹在陈州做的事,当时的邸报上大概就几行字。可这几行字,垫起了后来的那个人。

  陈州人记得他。本地人说,范公走的时候,州学的学生送到堤上。正史上没有这一笔,我愿意信它。一千年来,陈州人说起范公,口气就像说一个自家出去做官的亲戚。荣耀不一定要封侯拜相,一个认真做过几年小官的人,就够一座城记一千年。

  我母亲也是记得范公的那一代人里的一员。她不识字,讲不出庆历新政,可她记得范公雨夜的蓑衣和火盆。她的讲法,我在后头写给你听。天下的母亲传历史,都是这个传法:先把它焐热了,再递给孩子。

  拾贰

  苏轼跟陈州的缘分,大半在诗题里,在门生里。

  苏轼有一首诗,题目长得像一行字据:《陈州与文郎逸民饮别携手河堤上作此诗》。元祐七年,他从颍州调去扬州,路过陈州,和一个姓文的友人在河堤上喝酒,手拉手,大男人,喝多了,手拉手,然后各奔前程。这首诗写了什么不要紧,要紧的是这个场面。一个50多岁的人,在人生的半道上,在一座水城的河堤上,跟人好好喝了一次酒,好好告了一次别。中国文人的交情,常常就是这样:话不多,一场酒,然后各自上路,天各一方。

  真正把苏轼的文脉安在陈州的,是张耒。

  张耒,字文潜,苏门四学士之一,四个人里最老实的一个。黄庭坚、秦观、晁补之,个个都比他有名,可他最不张扬。他一辈子敬重苏轼,党争最凶的时候,人人抢着跟苏轼划清界限,他不划。晚年他被一贬再贬,贬到黄州,老师贬过的地方,他也去了一遍。最后放还,退居陈州,教书为生,死在陈州。人称“宛丘先生”。

  一个淮阴人,晚年把号叫成宛丘,把这座八千年的土台子,叫进了自己的名字里。他在陈州写笔记,叫《明道杂志》,记的尽是眼前的事:陈州的街市,陈州的食物,陈州人的节日和口头禅。今天翻出来读,全是烟火气。我在北京有时找他的集子翻,看见那些熟稔的地名吃食,就想起老家街口,鼻子会酸一下。一个被政治扔出来的人,在一座水边老城里,靠教书和写小文章安顿了自己。这大概是文人最好的下场:文章不必惊天动地,落进活人的日子里就行。

  老师在一千年前河堤上告过别,门生在宛丘下过了一生。中间隔的那些年,湖都替他们记着。

  拾叁

  戏台上的陈州,是另一种真实。

  元杂剧里有《陈州粜米》,豫剧里叫《下陈州》,唱包龙图放粮,唱开铡。戏是编的,可淮阳人认。小时候跟着家里老人看过,台下坐满了,嗑瓜子的,摇蒲扇的,唱到包公升堂,满堂彩。我那时小,看不懂,光觉得铡刀好看。后来在北京听人讲戏,说陈州这出是包公戏的骨头,才想起自己是在骨头底下长大的。

  这一带的本地戏叫越调。有一回回淮阳,打车,司机车上的收音机就在唱,我随口问是什么,他说越调,包公的戏。我说包公还唱越调?他说包公是陈州的官,不唱越调唱什么。我想想,也对,就笑了。再后来特意去找过戏园子,小小的,台下还是那些老人。旁边一个老太太跟我说,她看了六十年了,唱的人换了好几茬,包公还是那个人。戏里的人不变,看戏的人一茬一茬地换。这大概就是戏的本事。它替换不过来的人,守住了不变的东西。

  拾肆

  这座城自己的名字,倒有一段新来历。汉时叫淮阳国,魏晋叫陈郡,隋唐以下定名陈州。清雍正年间升陈州为府,附郭的县叫淮宁。民国二年废府,淮宁县改淮阳县。“淮阳”这个名字,到今天不过百年。

  所以淮阳是个年轻名字,年轻得只有百来年。陈这个名字,老了八千年。八千年用一个名字,末了百来年改了一个姓,像一个老人改了姓。可骨头里,还是陈。淮阳是它身份证上的名字,陈是它的乳名。老家人说话,至今还带着这个乳名,陈州,老陈州。这乳名,估计还要叫下去。

  有一个姓得从这说。陈胡公妫满,是天下陈姓公认的始祖。从妫满到陈完,从陈氏到田氏,三千年瓜瓞绵绵,陈、田、胡这些姓,追到根上,都追到宛丘这座台。闽粤海边华侨的祠堂里,写“颍川衍派”“妫汭传芳”,那字里的水,源头在龙湖。我在北京的同乡会上,见过南方来的陈姓老先生,一听说我是淮阳的,拉着我的手不放,说我们是一家人,老祖宗都在你那。一座城的人可能搬空了,城的名字可能改了,姓还在路上走,走多远,都记得来处。

  陈州府的地面上,还出过一个奇人,项城的张伯驹。民国四公子之一,万贯家财,全换成字画。西晋陆机《平复帖》,隋展子虔《游春图》,件件是从流失边上抢回来的国宝。他说:“予所收蓄,不必终予身为予有,但使永存吾土,世传有绪。”上世纪50年代,连李白《上阳台帖》一起,全捐了。晚年他自己住陋室,吃粗茶,字画散尽,人倒安适。八千年的文脉,到这个人身上,结出一个“舍”字。得,是本事;舍,是品格。

  拾伍

  淮阳老城有“七台八景”。画卦台、弦歌台、读书台、梳洗台、五谷台、望鲁台、紫荆台。七个名字连起来念,像一首七言诗。小时候背过这个顺口溜,是当地理背的:画卦台卖泥人,弦歌台有戏,紫荆台那边有染坊。如今再念,才听出这里头压着多重的历史。可小时候不知道,知道了也未必更好。人在珍宝旁边长大,珍宝就是日子。

  有一回,我在梧桐树下的老街又碰见卖蒲菜的老人。他的摊子很小,一小筐蒲菜,坐在竹椅上,面前放着个掉了瓷的茶缸,茶缸里漂着两根茶叶。蒲菜刚从湖里割上来,根茎雪白,叶子翠绿。我小时候常吃这个,母亲拿它炒菜,脆生生的。老人剥蒲菜的手极快,拇指一掐,老皮褪下,雪白的茎露出来,一寸一寸,码在篮里,齐齐的。

  我说:这是早上刚割的吧。他说嗯。我说现在的湖,蒲菜还像从前那么多吗。他说,不如从前了,可还够吃。又说,沾泥的才甜,你要挑带泥的。

  我说:都说孔子当年困在陈蔡,吃的就是这个?

  他看了我一眼,说:传了五千年了,都这么讲。我说,那得多少蒲根才够孔子那些弟子吃七天?他想了想,笑了,说:那谁知道。反正蒲菜是个好东西,你回去炖汤,奶白奶白的。

  我买了一把,他多塞了两根。我提着往回走,沉甸甸的,带着湖水的凉气。传说这东西,做研究的人看是虚的,过日子的人看是实的。一根蒲根救没救过圣人的命,说不好;可一座城把这份心意传了几千年,这件事本身,比事实大。

  回去照老人说的做了。老母鸡吊汤,撇净浮油,汤熬成奶白色,蒲菜切段,下滚汤一氽,撒几根火腿丝。汤鲜,菜嫩,一口下去,是水泽的原味。端上桌的时候,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炒的蒲菜,切的段没有这么齐,火也急,可那个味道,跟这一锅,是一回事。人走多远,舌头都认得回家的路。

  那晚做了蒲菜,吃着吃着,想给母亲打个电话,号码拨到一半,停住了。从前每次打,说不了几句,她就说,忙你的吧,然后把电话挂了。天下的母亲都这样,想你了,就说忙你的吧。如今那个号码再也拨不出去了,这两根手指还记得。

  拾陆

  夏天湖边还有一样东西,黄花菜。

  淮阳黄花菜,肉厚,色黄,味浓,本地人叫金针。我起先只当它是菜。后来有一回,在湖边听一个看荷的老太太说,这东西古人叫谖草。《诗经·卫风》里问:“焉得谖草,言树之背?”哪去找忘忧草?种在北堂上。北堂是母亲住的地方。儿子要出远门了,在母亲窗下种一株草,盼她见了草,忘了忧。

  我忽然就说不出话了。母亲健在的时候,每次离家,她都在门口站很久。我从没给她种过什么草,连这个想法都不曾有过。如今想种,北堂空了。黄花菜凉拌、炖肉都好,可我从此吃它,吃出的是另一样东西。2700年前的《卫风》,隔着那么远,轻轻按了一下我的胸口。这大概就是诗。它不救你,它就是让你酸一下,酸完了,日子还得过,但过得不一样了。

  荷就更不用说。《泽陂》是《陈风》里我最喜欢的一首,留到这才说:“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有美一人,伤如之何?寤寐无为,涕泗滂沱。”水岸边,蒲和荷。有个人看上了另一个人,没办法,白天想,夜里想,想得伏在枕头上哭。

  这首诗好在哪?好在素。一池荷,一丛蒲,一个想人的人。没有多余的字,删一个字残,添一个字腻。我后来绕着龙湖走了好几圈,发现湖边长的东西,和诗里写的分毫不差:蒲还是蒲,荷还是荷。2000多年,植物的记性比人好。

  龙湖的荷是古莲种群,传是西周传下来的原生种,花小,色清,开得瘦。它不开给任何人看。周敦颐后来说“出淤泥而不染”,李商隐说“留得枯荷听雨声”,季羡林先生在北京写《清塘荷韵》,种莲子,等了4年才开花。一株荷的文脉,在汉语里传了3000年。源头在哪?恐怕就在这样的水陂上,就在某个无名的人哭湿的那个枕头边上。

  荷在哪里,文脉在哪里。这话我在外地不敢随便说,怕人笑我护短。可回到湖边,我敢。这是我的湖。

  拾柒

  太昊陵的庙会在二月,一个月,从二月二到三月三,据说是中原最大的庙会。我小的时候正赶上过,人山人海,跟着大人去磕头,得了两个泥泥狗,宝贝得不行,后来搬家弄丢了。如今再回去,会期常常赶不上,街上只剩几个卖泥泥狗的摊子。

  泥泥狗是淮阳一绝。太昊陵下捏的泥兽,黑底,彩绘,红黄青白,旋的、点的、网的,爬满全身。有猴,有鸟,有双头狗,有叫不出名的。捏得歪歪的,憨憨的,像孩子捏出来的创世物。专家说这是活化石,说旋涡纹里有八卦的影子,说图腾传了几千年。专家的话我半懂不懂,我就知道我看着喜欢,这里头有我小时候丢过的那两个。

  摊子上,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拿起一只,翻来覆去看,忽然咯咯笑了。卖泥塑的老头也笑,说拿好,别摔了。我在旁边看着,想:这孩子和4000年前捏这东西的人的孩子,隔了那么多辈,笑是一个笑法。

  庙会正日子的清早,有一样动静一定要看。天不亮,玄衣的老太太们从四乡赶来,肩上的雕花扁担两头挑着香烛经卷,鱼贯进陵,然后踏罡步斗,绕着场子回旋起舞。扁担上的铜铃叮叮当当,腰一折,脚一踮,黄土腾起来,在晨光里像一条慢慢涌的金河。本地叫担经挑。挑的是经,舞的是人,没有谱,一辈传一辈,传了多少代,没人说得清。我小时候只觉得铃响好听,如今才知道,这舞比许多写在纸上的东西都老。

  陵区东边有个子孙窑,人祖爷和人祖奶奶的石像挤在一个石窠里,石面被世世代代的手摸得温润如玉。求子的人排队从窠前过,伸手摸一把。石纹是粗粝的,手是软的,粗粝和软摩挲了两千年。有一回我挤在人堆里伸手进去,指尖触到那些深深浅浅的纹,忽然想起母亲的手。她当年,也在这样的石纹里摸过吧。

  母亲教过我打一种绳结,双雀翅,说庙会系布偶要用。多年后我站在窑前,看见一个陌生女人往虬枝上系布偶,绳结处打的正是双雀翅。母亲不在了,她的手还在陌生人的指头上活着。

  庙会正日子里,陵道上支满了卖压缩馍的摊子,白面压成的小饼。“压缩馍,压缩馍,吃了馍,考上学。”话糙,理不糙。人祖爷保佑,图的就是孩子念书有出息。八千年前的八卦,和摊子上的一个馍,中间隔着整部文明史,香火却连着。民间的念想,从来不讲排场,一个馍就顶用了。我小时候也吃过,没考上状元,考上大学了。想来人祖爷管不了那么多,他只管把香火点着,剩下的路,还得人自己走。

  拾捌

  母亲健在时,每年春分,必带我去登宛丘。

  那时候我不懂,好好的一个土丘,登它做什么。母亲也不解释,带着线香,带着我,一步一步上去。丘不高,十来米,土色苍褐,一捏就散,散开来还是土。丘顶立着一根八棱的石柱,旧得厉害,风把棱角都吹圆了,柱身布满细密的纹,像鱼鳞。母亲把手放上去,停一会儿,说:这是你羲皇祖的天尺。然后她燃一炷香。青烟先是直的,走到半空被风一折,弯过去,像一条不肯就范的河。

  我那时贪玩,只顾抠柱子缝里的土。母亲不许,说柱子里嵌着星子,抠出来天就漏了。我信以为真,收手,回头看母亲。风把烟吹斜,斜烟的影子恰好落在柱身的一道旧痕上。母亲说你看,风字,落在巽位上了,羲皇爷回信了。

  如今回想,知道那多半是光影的巧合。可我至今不认为母亲错了。一个农妇,春分登丘,替全家问一年的收成,天用一道烟痕回她一个风字。她要的本来就不是证明,是回信。

  丘下有旧渠,渠水很浅,看得见沙。母亲弯下腰,把手伸进沙砾里翻,翻出一粒炭黑的粟,小得几乎看不见,胚芽却倔强地翘着。她放在手心给我看,说:这是神农爷那时候的粟,在此地做了八千年的梦。你念书,要念出它这个劲来。我不懂一粒粟有什么劲。她也不解释,把它重新埋回沙里。后来我离家,在外地熬夜,方案一版一版被推翻,有一回忽然想起那粒粟,明白了几分。种子埋在沙里八千年,芽还翘着。人一时的不顺,算什么。

  太昊陵后头的蓍草长得密,一层压着一层,像谁摊开的旧书。母亲带我去那儿,折一茎,插在我衣襟上,说:此草通灵,能测天地,也能替你守口。我那时话多,问守什么口。母亲说:在外面,不该说的不说。这一句,我记到今天。后来果然在嘴上吃过亏,才越发觉得,这几个字是母亲给我的最早的护身符。

  纺车是母亲讲古的地方。老屋临着柳湖,母亲摇车,棉线在指间走,声音低低的,一段一段,把湖水都念旧了。她说曹子建困在陈郡,倚着湖台写字,写着写着,眼泪滴进竹简,竹简生了根,开出“翩若惊鸿”四个字,字字带翅膀。她说东坡三次路过陈州,见湖淤得快要盲了,带万人疏浚,沿堤插柳,醉了就往柳木上写字,写“我与陈州一故人”,笔画刻进木头心里,年轮一年一年长,把字裹进去,如今抚那些老柳,还能摸出笔画。我后来查书,东坡与陈州的来往另有记载,这句话是不是他的,难说。可我从不更正母亲。她讲的故事,是讲给她的孩子听的,不是讲给考据家听的。何况我愿意信。一个被贬来贬去的大文人,在一座水边老城里认下一个故人,这个故人,是湖。

  秋霖最厉害的年月,母亲必讲范公。雨下得久了,湖水舔堤。她说范文正公夜里披蓑查堤,回来衣裳能拧出水,就着火盆烤湿柴,烟呛出眼泪,抱着猫在旧毡上写:溪柴火软蛮毡暖,我与狸奴不出门。后来她带我看过弦歌台的残碑,碑上“先忧后乐”四个字,被雨水洗得发亮。母亲说,洞庭湖的万顷忧思,就是从陈州这一豆灯火里点起来的。我长大后读书,知道那“溪柴火软”本是陆游的句子。我想过要不要告诉母亲,一直没来得及,如今也不必了。在母亲的讲述里,那句诗永远是范公的。天下的火盆、湿衣和不肯出门的猫,到了她那,都姓了范。

  母亲走后,老屋没几年就塌了。我赶回来收拾,墙角只剩那架纺车,木轮缺了齿,摇起来,声音碎碎的,像碎玉落在瓦上。天黑透了,人祖庙的钟敲了三响。风从墙缝里进来,把桌上那盏油灯扑得只剩一点豆大的光。我拢着手护它,光从指缝里漏到墙上,竟是一个人的侧影,低着头,手在动。纺轮好像还在转,转着转着,伏羲的星图、神农的粟穗、子建的诗、东坡的柳、范公的蓑衣,都变成一根一根的棉线,织进我的血脉里去了。

  我知道那是光影,是指缝和墙皮凑出来的巧合,就像当年柱上的烟痕。母亲这一辈子,就是把一个一个的孩子,送到她相信的事情里去。她不在了,那些事还替她站着。

  那一夜我没有开灯。纺车声和庙里的钟声在墙缝里缠在一起,像两条不肯老去的蛇。我坐在黑暗里听,听了很久。

  拾玖

  龙湖的大,要用一整天才明白。东西四公里多,南北两公里半,围堤14公里,四个湖区拼起来,水面11平方公里,号称万亩,是内陆最大的环城湖。

  湖中有城,城中有湖。这格局的由来,据说在伏羲“以龙纪官”,龙是太昊部族的图腾。八千年,一个图腾化成一片水,一片水抱住一座城,城和水,谁也不离开谁。我在北京跟人说起这个格局,人都不信,说哪有城这么修的。我说有,我家就是。

  湖里的东西多。夏末采菱,菱角弯弯,煮熟了壳黑仁白。小时候祖母煮过一锅,我蹲在灶台边等,烫得左手倒右手。祖母说,菱角要趁热吃,凉了就不是那个味儿了。她走了好些年了。如今每到菱角上市,我在北京的菜市场看见,总要买一点,煮熟了,还是烫得左手倒右手。卖莲蓬的老太太蹲在堤上,莲蓬堆成小山。深秋芦苇白了头,风一吹,整片苇子低头,像给湖行礼。白鹭立在浅水里,半天不动,一伸脖子,一条鱼就进口了。

  堤上有个收鱼的老汉,竹篓扣在脚边。我蹲着看了一会,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这湖里的龟,现在有保着的了,不让抓了。我说那敢情好。他说,早年不是,早年龟能卖钱。说完又不说了,低头收拾他的鱼。

  傍晚我又去了湖边。落日把湖水烧成琥珀色,荷的影子在暮气里淡下去。水鸟从莲叶间飞起来,翅膀点水,留几圈几乎看不见的纹。远处太昊陵的殿宇立着,统天殿的黄瓦在最后一缕光里闪了一下,像一位老人抬了抬眼皮。

  然后灯亮了。先是城里的,再是湖边的,一盏一盏铺开,像把星星摘下来泡进水里。天上湖上两处灯,分不清哪边是天,哪边是八千年,哪边是今晚。我在堤上坐到很晚。在北京,我也看灯,长安街的灯,CBD的灯,看完心里更慌。在这看灯,心里是定的。人一辈子,能看几次家门口八千年的灯?

  贰拾

  离家的那天清早,我又去了一趟太昊陵。

  天没大亮,陵前没什么人。古柏森然,粗的树几个人合抱不过来,树皮裂得像老人手背上的纹路。这些树我小时候就在,钻进去玩过捉迷藏,挨过家长的骂。风过处,柏叶沙沙地响,声音不大,静得很深。陵道两旁,柏树夹着走,天光从叶缝里漏下来,人走在里面,忽然就矮了,小了,不敢说话了。

  陵是方座,上圆下方,天圆地方的意思。墓前一块大碑,三米多高,字大径尺,奇怪的是,没有题款,没有年月。谁写的,哪年立的,到今天说法不一。

  一块没有落款的碑,守着一座定不准年代的陵,在风雨里站了多少年,没人说得清。我倒觉得这样好。太昊伏羲本来就是从传说里走出来的人,让传说按传说的样子被纪念,才是对传说最大的尊重。样样都要凿实,就薄了。何况这碑站到今天,自己也已经成了传说。

  从陵上下来,天才大亮。湖上飘着薄薄一层水汽,画卦台卧在水中央,像一张没人弹的琴。风从湖上来,带着荷的淡香,若有若无,像从《诗经》那边飘过来的。“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有美一人,伤如之何。”

  两千多年前有个人在水边难过。两千年后,我在同一个水边,也难过了一小会。不为同一件事。可水知道什么是一样的。

  车快开了。我回头看了一眼湖。从前每次离家,母亲都说,下回回来,提前说一声,给你留蒲菜。我说好。如今没有人在那头说这句话了,我隔着车窗,还是答了一声,好。这一声好,是我和这片水之间,两千多年来无数人说过的一句家常话。

  贰拾壹

  有人问我,淮阳到底好在哪。

  我想了很久。

  不是哪一件文物,不是哪一处遗址。是这些东西叠在一起的时候,土里冒出来的那点气息。这一点气息,归拢起来,是弦歌,是荷香,是蓍草的白花,是陶管上的指痕,是古柏的荫凉,是老人多塞给我的那两根蒲菜,是老太太那句“沾泥的才甜”,是小女孩拿着泥泥狗的那声笑,是菱角的烫手,是电话里那句忙你的吧,是黄花菜里2700年前的北堂,是正东黑河那边一个老人骑青牛的背影,是春分时节一炷香弯成的那个风字。

  时间的味道,是甜的,也是苦的,就像蒲菜根。

  归有光写他母亲,“儿寒乎?欲食乎?”几个字,600年后读,还是鼻酸。沈从文写水,淡淡的,人情味却浓。汪曾祺写吃食,字字家常,字字有古意。川端康成写凌晨四点的海棠,说它舍了命地美。好文章走到头,都走到同一个地方:物我两忘,哀而不伤。

  淮阳这本书,也翻到了这一页。

  贰拾贰

  陈是一本摊在平原上的书。封面是龙湖,封底是太昊陵,书脊是那条4000年没改过方向的中轴线。翻开哪一页,都有字:伏羲的画卦,49根蓍草在指间的分合,黑河那一边老子的青牛,孔子身后的子张,陈国的鼓,西周的荷,曹植最后的车盖,范仲淹窗里的灯,苏轼河堤上的酒,张耒鬓边的霜,包龙图戏里的铡刀,泥泥狗身上的纹。再往后翻,还有一页不载于正史的:春分,宛丘,一炷香,一个母亲,和她衣襟上插着蓍草的孩子。

  我不是第一个读它的人,也不是最后一个。在外面这些年,我渐渐明白,读这本书,最后会把自己读进去,变成书里的一行字。很小的一行,几乎看不见。可它在,在八千年不断的墨迹里,安安静静地存在着。也许我这一辈子,就是从那两行字中间考出来的。

  夜里的龙湖,水声很轻。那水声里,有《陈风》的鼓,有琴弦的余音,有纺轮转动的细响,有四千年前的车辙碾过土路,有一个通判深夜推窗看见的月色,有一只泥泥狗被一只小手捧起来的笑声,有一个母亲摇着纺车讲古的低语,有一炷香在春分的风里弯成的那个字,有一只白龟,在八千年前的蔡水里,慢慢地游。

  那是我,一个从陈地考出去,又老想着回来的人,在水边听见的。

  也是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给每一个中国人的,还没有说完的话。

  (作者系光明日报出版社总编辑。本文刊发于《博览群书》2026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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